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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10日

安家和沙发

  ◎王小瓜

  开学后,我也在学校正式分到了房,安居了。

  到学校报到后,教导主任暂时指定了一间房,作为我的寝室。原本,住在哪里,我并没有特别的期待。那不在我对高原的想象之中。不过,如今校长居然预支工资且给予补贴,叫我和新分来的同事置备居家必需品,这出乎我的意料。看来,校长对新同事是关心的。

  校长很细心,不仅列出了置备物品的清单,还特意叫了财务室同事陪同我们上街采购。我们要置办沙发和锅碗瓢盆。锅碗瓢盆,想来是理所应当的,但沙发让我意外。在我看来,沙发并非居家的必需。有它无它,并不要紧。且对我来说,坐沙发与坐凳子,区别不大。从小到大,我几乎都坐凳子。尽管在我读初中时,奶奶为家里购买了沙发,但我坐在上面的时间稀少。不过,如今校长首先要我们置办的竟然是沙发,想来,在他的认知里,那是极为重要的。

  和我一起分去的同事,也是大学的校友,好像对校长这样安排很满意。毕竟,那时沙发是一个大件。如果自行购买,要花不少钱。这对初工作的我们,是个负担。学校补贴,能让我们比较轻松地得到一个值钱的物件,这是值得的。同事极认真地在沙发作坊里,挑选着木材、皮子。沙发在县上定制,非从外地运入。想来,如果从成都运进,长途颠簸,难免损坏。

  大概半个多月后,沙发作坊通知可以取了。财务室同事叫了几个男同学,一同去帮助抬沙发。沉重的沙发,是我和同事两人无法抬回的。那时,县上没有搬家公司,只有自己去取。那天,风沙很大。甘孜县,秋季、冬季、春季,都会刮大风。有时,猛烈的风似乎要将房子拔起。风夹着沙粒,打在脸上,很疼。财务室同事是当地人,女的。她有经验,头上包着围巾。而我毫无准备,只能硬生生地承受。当脸被风沙打疼时,我第一次感到高原的严酷。这样的风沙,是我的老家泸定,还有成都,都不会有的。

  从街上到学校,路程不短。那天,我记得走了些时候。幸好,几个学生都身高体健。他们一路抬着沙发,被风沙吹打着,回到学校,脸上都灰扑扑的,头发也乱蓬蓬的。但他们的神色里没有抱怨,帮我和同事将沙发摆好后,就离开了。他们走后,我用抹布将沙发擦了。有了沙发,寝室最大的变化,就是空间变窄了。对此,我没有觉得好或不好。不过,我看到和我一道搬回沙发的同事,脸上却是极高兴的。想来,也是应该高兴的。毕竟,躺在沙发上,是舒服的。

  置办沙发,原本对我来说,是可有可无的事。没想到,当天下午,县上几个学校不少老师都知道了。下午放学后,就有我到县上后认识的老乡,到寝室来参观。他们眼里的羡慕,无法掩盖。因为,并不是所有的单位,都这样给新同事置办居家物件。

  安居后,我陆续看望了同年分去的同学,还有新认识的朋友,他们的寝室里都没有单位帮助添置的家具。且大多都只有两间房:一间卧室,一间厨房。至于卫生间,是没有的。师范校的房子,也只有一幢有卫生间。画家丘原在那里时,无论行政机构还是卫生院、村小,都是由一溜青灰瓦顶下木结构的平房组成。平房集办公住宿于一体,四周是厚厚的暖色调土墙围成的院子。我去时,青瓦的平房还在,但不多,几乎都用于职工住宿。至于办公楼,都是楼房了。楼房外,有的用铁焊了镂空的花式围栏。楼房、平房、土墙、铁围栏,交错并存。新与半旧,构成了县城。这样的县城,总难给我和谐之感,总觉得,它与那里的天地是不匹配的。而甘孜老街和城外的民房,才是那片天地该有的模样。

  当我离开那里后,有时在梦里,会再次回到甘孜。不过,梦里的县城,没有铁围栏,只有长长的土墙。

  和我一样,丘原对甘孜县的土墙,深深眷恋。他在甘孜时,不仅各单位都由土墙围着,且土墙围成的院内还有水井、石砌的花台、草坪和白杨树。那时,每个院里几乎都有几株虞美人,夏季如火焰般沉沉地燃烧,加上绚烂的太阳花,舒缓倦怠的气氛散发在空气中。第一次走进院子的他,被那气氛迷住,仿佛回到了他童年居住的地方。尤其,当走进分配给他的房间,丘原能感到住房似乎与他有着某种深切的缘分。那房间里,关上门,里屋有盘旋的木梯可以上到二楼,也是内外两室。相对于明亮的窗外,屋内红灰色的地板和楼梯扶手被幽暗的光线笼罩着,每个角落都有提供冥想的细节。在这样的房间里,丘原的心又回到遥远的过去,又似乎接近了某种永恒。

  而我在分配给我的房间里,却无法回到过去。巨大的沙发,提示着物质的丰裕,提示着生活的舒适。当我回想往事时,我才明白,那时,物质舒适与精神追求的选择,已是当地人和外来人所共同面对的。过去,人们无法选择,而那时有了选择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