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泽仁
一夜的小雨,天亮时住了,七日村庄像洗过一样明亮。
那森音布端着一只木盆向磨坊沟走去,潮湿的村道上印满了深浅分明的蹄印,还有新鲜的牛羊粪。音布一边走,一边把脚后跟重合在牛蹄印上,忽地扭头望那串脚印,额头险些就撞上了另一个穿着一双黑亮皮靴的自己。路边的闹羊花,先前还是花骨朵儿,音布的藏袍呼哧一声摆开时,一朵朵白莹莹地绽放了,空气中顿时弥漫起獐子伏在青草上晒太阳的气氛。
磨坊上方的池塘里水满了,音布将木盆放在池塘边,从盆里取出一件新织的氆氇袍子,浸泡在被水淹没的洗衣石上。然后脱下布鞋别在后背的腰带上,提起裙边赤脚在水里踩氆氇。水微微凉,音布的脚比一对鱼儿还要轻快地跳跃在水中,每一脚踩在氆氇上,硬实的氆氇都会渗出污渍,又不断地被河水冲走。河水变得清澈明亮,音布的脚底红到有些发烫时,氆氇已经被清洗干净,变得又白又柔软,像一头被驯服的小兽。
音布用脚踩住氆氇的一头,打捞起另一头握紧拧转,浸透其中的清水发出畅快淋漓的声音泼洒而出。随后,音布将氆氇袍边向着一大簇水茶树一展,整件袍子就铺晒在树上了。阳光照耀着白绒绒的氆氇袍子,音布不禁俯身去细瞧上面匀实的织纹,还有绣在裙边的龙胆花。清洗后的绣花更加鲜明了。一只轻落于水面的蚂螂,飞到绣花上,它没有在花心里看到小昆虫,又飞到了另一朵花上。
七日村庄的待嫁少女,都会为自己织一件绣花氆氇,以表达对自己未来的祝福。音布为了绣上不一样的花朵,她在放牧经过雪山的时候,寻到了独特迷人的龙胆花,采摘回一束仿着它们绣在了氆氇上。绣完,音布穿上氆氇站在镜子前,她差点以为自己是遇见了一头穿过花丛的雪鹿,她稀罕地伸手去抚摸它的毛发,指尖却触到了冰凉的玻璃镜面。音布端详着镜中的自己,想象着出嫁时的样子,她恍惚间已经听到了迎亲的马队摇响铜铃铛远道而来的消息。她慌张而混乱地一把抓起一顶雪白的羔皮帽子罩在了头上,帽檐挡住了她的眼睛,镜子里的白鹿陷入了一阵迷茫里。
音布歇坐在一块被太阳晒热的石包上,裙边被水沾湿了,她抬脚盘坐在上面,感到十分舒适自在。她顺着河沟望向河上的一座座磨坊,耳边回响着河水冲击石头,水转轮拍打水花,石磨碾碎谷物的声音,有节奏的喧响是在讲述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她在这大自然的和音里,轻嗽一声,一首以时间命名的山歌从她的喉咙中悠然而出。歌声似有似无地穿透阳光,闪耀在水底的黑白石子上,它们微微地颤动,她的思绪随着光影回到了一个天边燃烧着云霞的傍晚。
村庄里的人忙完活儿,相继来到村口的平石板上歇息。老人盘坐在平石板上,年轻一点的站在石板边,小孩们在路口追逐玩耍。人们的眼光不时地越过磨坊沟,望着小镇上经过的汽车,望着密密的砖瓦房升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一个小孩说:“看,磨坊沟来了一群牛一样的人。”
人们都去看磨坊沟,只见一群黑影渡过圆木桥,很快来到了平石板。他们是七八个穿蓝布衣裤,里衬印花背心的年轻小伙子。他们中间,有一个人向平石板上的老人打听那森家。人们都去看音布的阿爸,他用拇指摁熄烟斗里的烟丝,又不紧不慢地轻叩鞋底,抖落烟灰,才问:“你们找他家做啥?”那个询问的小伙子走到老人面前说:“我们是在小镇上建房的呷尔坝人。”他指了指身后一位眉清目朗的小伙子说:“他是呷尔坝董特家的达赤,我们陪他来拜访那森家的长辈。”音布的阿爸听到与父辈有骡马交易的董特大户时,他很快就从平石板上站起身来,并在人丛中看了音布一眼。她正同一个女孩将一片片松软的羊毛捻成纬线。他把手背在身后,领着这群人从音布身旁经过,大步朝家走去。音布听到阿爸掠起的风声,就听到了他的召唤,忙把手中的纺锤交给女孩,随即朝家赶去。她的影子比一只玄猫还要静默。
人们在平石板上揣度这些人的来意,从达赤手提的糖酒瓜子认定,这是一桩喜事。
小伙子们发出一群岩雕渐次飞落的声音,围坐在音布家的火塘边,感受着火塘里的温暖和宁静。音布阿爸将半竹篓引火的玉米核添入火塘里,火光迅速昏暗了屋顶的钨丝灯,鲜明了整个锅庄屋,鲜明了一张张年轻的脸膛,还有达赤放在音布阿爸面前的糖酒瓜子。达赤双手垂放在盘坐的膝上,他注视着靠墙的壁橱,那些精雕细琢的如意八宝,被烟火熏染后更显出了庄重。他看到挂在壁橱顶上一排擦拭锃亮的白铜瓢时,抬头望了望木窗外的月光,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已经参透了静宁的奥秘。音布的阿爸不动声色地望着眼前的一个个年轻人,目光落在达赤脸上时,他眼含着和乐,神态如同时间一样古老而智慧。
音布将酥油和牛奶放入茶桶中,然后用一把铜瓢一瓢瓢舀起火塘上熬煮的清茶,倒入茶桶。大半桶了,音布将铜瓢挂回壁橱上,转头就见达赤已经站在了茶桶前,一双粗实的手紧握茶柄抽起,又徐徐深入桶底,茶桶持续发出了丰实有力的声音。音布低头不经意地看着他,双唇紧闭,垂下的睫毛长而密实,她推测他是个容易落泪但很坚强努力的人。这是村中邵先生在喝下二两散酒后,向村中未婚男女传授的民间学问。达赤感应到了音布的目光,他轻轻地望了她一眼,眼神如梦般温和而宽厚。音布的阿爸看到女儿不知如何应对,他用烟斗轻轻地敲了敲鞋底。音布忙转身从橱柜里取出一摞木碗,分放在每个人面前。达赤将酥油茶倒进茶壶里,逐一为大家盛茶,同时也为自己盛茶。火塘边的人为他俩配合适当的画面发出了一阵笑声,音布陷入了为难的境地,她绕过火塘快速地下了楼跑出了院坝。月色过于澄净,音布无处可去,她悄悄地回到了平石板,古柏树影掩映着她。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归来,只有老人们在谈论关于董特家族的往事。
“那是一个很大的家族,拥有广阔的土地、成群的牛羊和一支驮茶的马帮。”
“有一位叫桑卓的祖父,身着粗陋的黑氆氇,手拄一根木棍,年年到七日村庄来。他不乞不讨,只在那棵最老的核桃树下睡几天几夜。等他醒来,睁眼就看见身上盖着一层又一层小氆氇褂子,斜襟里鼓胀着麦饼和桃干。他便对着核桃树并拢一对大拇指弯曲叩谢。树后就会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这充满了他荒芜的内心。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到处游走是为了寻找什么。有一次,他意外闯入上村扎西的婚礼,扎西为他献上了一碗酥油酒,他竟用一位尊者的礼仪优雅地完成了一场对扎西和新娘的赐福。一位年迈的老人用秃鹫一样的眼睛辨认出他是董特家的二少爷。从此,他再没有来过七日。”
……
一群草羊从小草坪奔袭而下,它们在磨坊沟边站成一排,啜饮清水,不时地仰头发出咩咩的叫声,将音布从记忆深处唤醒。
水茶树晾干了氆氇袍子上的水滴,音布取下氆氇折叠好放在木盆里,然后端起木盆离开了池塘。音布赤脚穿过磨坊沟,从后背的腰带上取下布鞋穿上。走过自留地时,她发现路面上的蹄印被许多新鲜的脚印子覆盖了,有的是格子纹、圆圈纹,有的只有脚尖和脚后跟,音布新奇地追随着这些脚印子,仿佛逐上它们就能实现心中的愿望。
音布来到场坝上,迎面看见全村人都围在一起。音布踮起脚尖,从他们身后望去,只见一对出色的年轻男女站在其中,他们身穿长袖藏袍,腰系长彩带,脚穿藏靴。他们在唱一首情歌,一边唱一边深情婉约地对望,女子就把手半遮在脸颊边,做出一朵花将开未开时的矜持样子。人们出神地看着眼前的表演,也有人不时地望一眼村口,怀疑那歌声是从广播里传来的。唱完,两人向围观的人们鞠躬,人们为他们鼓掌,声音十分响亮,比一把燃烧的新鲜冷杉还要热烈。他们后退几步,跑向站在边上一群年纪与音布相当的演员中间。他们穿着扎染的薄呢绒藏袍,配衬着红红绿绿的藏衫,看起来非常年轻。音布为眼前各式各样的氆氇藏袍发出了一声赞叹,仿佛村庄里汇聚了许多朵草原上的花儿。
这时,其中一位年龄稍长的男演员阔步走到人丛中间,他从宽大的袖口里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张打开,把右下角的红色章子展示给人们看后,解释说:“我们是民族歌舞团的,我是团里的部巴(领头人),我们带着这份聘用合同到村寨牧场义演,有意招收特质突出的原生态歌唱演员。声音一定要特别好,相貌也不能太差。”
部巴说完,围观的人们都回头去寻找,最终在人丛后找到了音布。有一个声音说,音布的歌声比布谷鸟唱的还要好听。话出口,人们让出一个豁口,亮出一位端着木盆的姑娘。她清瘦秀丽,一双明亮亮的眼睛充满了好奇。部巴朝音布招手,请她站到中间去。音布低下了头,她审视着自己的粗布藏袍和黑布鞋。她多么希望木盆里的氆氇袍子已经被太阳晒干燥,这样她就可以背过身去,穿上它美好地走到人们面前歌唱了。音布这样想着,脚指头在布鞋里动了动,发现脚底有几颗沙砾,这动作使她看上去是行将上前的姿势,却因为紧张而心神不宁。
边上有人在喊音布的名字,鼓励她走到坝子中间去唱歌,声音充满了力量。音布的目光从脚尖升到了木盆里的白氆氇上,绣花开得那么好,一场山风就能使它摇曳生姿。音布想到了什么呢?她将木盆放在脚边,背过身去,手已经从斜襟里取出一朵风干的龙胆花别在了耳际。当音布转过身来时,人们看到一朵深蓝的小花将她点亮了。音布从容地走向了人丛中,部巴看着音布,他眼角的细纹在柔和地舒展。
部巴说:“请音布姑娘唱一首你最喜欢的歌吧。”他说完,打开手掌,指尖轻轻在音布脚下一指,便将坝子的一方留给她作为舞台。
场坝上的人声细微均匀,一只撵山狗在人们身后漫不经心地踱步,鼻子凑在地面深嗅,不时发出嘶嘶的声音。混乱的气味使它烦躁不安,刚想发出一声吠叫,就被一个割草回来的人做出的顿足架势给吓跑了。
月光在打银首饰
草地在织藏袍子
天空缝着羔皮帽
待嫁的姑娘啊
请再起一首山歌子……
音布的歌声悠扬地响起,嗓音宛如牛奶般纯净清甜。音布端正地站在坝子中间,头微微倾斜,似在凝听从远山传来的音律,一双细长而略微上扬的眼睛拂过眼前的人们。音布看到他们比月亮还要庄重地观照着她,就连小孩们都发出星子般微妙的光芒。音布的眼睛因为明净而噙着晶莹的泪水,这使她的歌声更加生动了。
一首短歌还没有满足人们的欢喜之心时就已经结束了。音布敛裙走向围观的人们,他们身后放着木盆,她担心撵山狗会用啃过骨头的嘴去嗅闻里面的绣花氆氇。
“再唱一首好不好?”部巴请求的声音从音布身后很快传来。
音布停下来,看到自己那急于离开的影子,就对身后的挽留感到了惭愧。她转过身来,对部巴点头莞尔一笑。音布的心里装着许多歌,究竟有多少她也不知道,同屋后的藏杏树不知道自己每年会结多少颗杏子是一个道理。音布的短暂思索,被众人的目光注视着,她的内心在轻轻开放,一只脚尖在地面有节奏地点了点,好似已经穿上了清早那双想象中的黑亮皮靴,一首《吉祥鸟》便脱口而出了。
歌词讲述了一只凤鸟来到湖边戏水,它轻轻振动着翅膀,湖面展开了满屏的金翠。凤鸟时而昂首,时而低飞,时而款摆。它表现出清白无瑕的样子,以为是遇见了另一只凤鸟。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