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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17日

以文字为磨,研磨时光的粗粝与绵密

南泽仁新作《磨坊书简》专访

  ◎全媒体记者 泽央

  高原的盛夏,大雨初歇。

  临近午时,汉文编辑部在此起彼伏的敲击键盘声中静下来了。忙完工作,我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准备稍事休息。顺手点开朋友圈,看见南泽仁刚发布的消息:新著《磨坊书简》出版。这部纳入广西人民出版社“中国乡存丛书”的散文集,是她继《火塘书简》荣获第二十届百花文学奖之后,又一次向雪域故乡的深情回望。我满怀欣喜之余,忙起身去寻她。此时,南泽仁正在茂密的绿植间,埋头编辑副刊稿件。

  我唤她,泽仁。她轻声答应,像生怕惊扰了林中的万物。“祝贺!”我抬了抬手机示意,泽仁仰起头,眉眼间漾开了浅淡的笑意。

  我们常去后山的木栈道、快速通道等处散步。今天,我们选择沿折多河岸而下。路过情歌广场,几个女孩嬉笑着经过,腕上的珠串碰触着音乐,飘过好几种花的香气。泽仁忽然说:“像一片山花被风轻轻摇了一摇。”我牵住她的手,又一次欣喜于她如此自然而然地将日常化作诗行。

  “这两棵高原柳好粗壮,靠着歇息片刻吧,它们会传递能量给我们。”泽仁指了指河边两棵柳树,我们便静静靠在树干上,身旁河水奔涌。

  “七日村庄的磨坊水声比这小,”她说,语调里带着高原特有的清冽,“在我离开后的许多年里,它依然在耳边喧响。”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书名的由来——磨坊,不仅是研磨青稞与苞谷的所在,更是作家以文字为磨,研磨时光、记忆与生命的精神场域。

  七日村庄:被时间命名的地方

  “我一直在阅读你发表的文章,《磨坊书简》应该是你近两年创作结集的散文集吧。它的叙事空间,是一个‘用时间命名的地方’。这个‘七日村庄’,对读者而言或许是一个陌生的地名,对你来说却是生命的原点。”我的提问,拉开了这场专访的序幕。

  泽仁微微颔首。她解释说,七日村庄位于青藏高原东缘、茶马古道沿线,是一个藏族聚居的村落。那里石块垒砌的房屋掩映在果林间,磨坊沟的水声终年不断,石磨碾磨苞谷与青稞的隆隆声响彻山谷。村庄的人敬畏自然,按照夏秋上山放牧、冬春散放牦牛回到河谷播种的时序劳作,保持着古老而独特的生活习俗。

  “七日一循环,荞麦酒酿熟一坛,孩子拔节一寸,老人指间的羊绒又捻出一根经线……”泽仁吟诵着村庄里的老话,眼神变得悠远,“这里的时间不是钟表上的刻度,而是庄稼的生长、酒酿的成熟、羊绒的捻出。这种时间观,本身就是一种诗。”

  我继续从目录和简介了解,全书结构精巧,分为上下两篇。上篇“叶叶吟”以女孩布赤的第一人称视角展开,细数与亲人、挚友相伴的山野日常:磨坊水声、火塘絮语、牧场生活、盛夏月亮坝的游戏、暮秋牦牛下山的蹄声……这些记忆如叶叶相叠,在布赤的成长轨迹中留下清晰而温暖的年轮。下篇“格格儿谛听”则切换为第三人称,细腻描摹七日村庄的众生相——牧羊人、牧马少年、赶脚人、祭师、彝语诗人等一批极具康巴特质的鲜活人物次第登场,土司遗韵、藏族婚俗、游牧文化等珍贵乡土印记得以留存。

  “从‘叶叶吟’到‘格格儿谛听’,不仅是叙事视角的转换,更暗含了从个体记忆到集体记忆的升华。”泽仁说,“布赤从故事的亲历者成长为村庄的谛听者,她的目光也从具体的亲情友谊扩展至整个族群的精神图谱。这既是布赤的成长,也是我的成长。”

  边地人文:藏彝交融处的生命诗学

  “在你的作品里,七日村庄并非一个封闭的藏族村落,而是一个多元文化交汇的缩影。这种‘边地’特质,为全书带来了独特的文化景观。”泽仁点头认同我的感受。

  泽仁的笔触轻盈通透,却总能于细微处见深意。她谈道,从彝山迁徙而来的尔古子一家在后山竹林中安家,木屋、荞麦地和满山的石坳构成了他们的新家园;放映员的婚礼融合了现代文明与传统礼俗,礼宾先生的唱酬似在唤山神作证;朗吉为养女兰枝喊魂的仪式,既是对个体生命的呵护,也是对族群文化根脉的接续。

  “藏彝迁徙交融的地域风貌,赋予了这片土地独特的气质。”她说,“不同文化在这里不是碰撞,而是交融。就像磨坊沟的水,汇集了山涧的支流,却依然清澈,依然有自己的方向。”

  我读过泽仁写的四叶姑娘被大哥踩碎的镜子,不仅是一个少女对出嫁之美的念想破灭,更隐喻着传统牧区女性在现代性冲击下的身份焦虑。她写父亲在满月之夜讲述格萨尔王寻妻的古老传奇,火塘里的松柴哔剥声与窗外雪光交相辉映,个体叙事与史诗传统在此刻浑然交融。这些浸润着月光的文字,将雪域大地上的粗粝与细腻、平凡与神性从容并置,构建出一种独特的边地生命诗学。

  “面对青藏高原这样一片崇高而坚硬的土地,我选择从一个女孩的仰视视角切入。”泽仁解释道,“仰视,意味着敬畏,意味着纯真,也意味着某种距离感。这种距离不是疏离,而是让记忆保持温度的最好方式。”

  她说完,我们一起顺着粗实的柳树仰望,茂密的绿叶之上透着干净湛蓝的天空。

  从“遥远的牛蹄声”到文学的归途

  “《磨坊书简》的自序题为《遥远的牛蹄声》,这个题目本身就充满了乡愁与隐喻。你能谈谈这部作品的创作缘起吗?”

  听完我的问题,泽仁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遥远的往事。她说,七岁那年,她第一次从高山牧场走进河谷,将石磨的声响误认为牦牛群的蹄声。上学注册时,老师为了便于书写将“南吉·泽仁布赤”简化为“泽仁”,她失去了来自高山游牧部落的姓氏,也告别了寓意坚韧的乳名。

  “这些细节不仅是个人史的开篇,更预示着一个现代藏族知识分子与传统故乡之间既亲密又疏离的复杂关系。”她感慨,随着四季流转,她经历了人生的重要离别:第一次离开牧场到河谷村庄上学,没有来得及与牦牛、旱獭和鹿群道别;第二次离开村庄去采松茸挣学费,祖母不舍的裙摆发出很大的风声,接着便转学至县城,在水泥路面的白光与刺耳的喇叭声中,像一头走失的小牦牛,找不到自己的牧场;祖父在大雁牧场的木屋火塘边长眠,祖母也在她怀中安静离去。

  “所有深爱过我的人,正在悄然远去。”她引述自序中的句子,声音低沉而克制,“然而,正是这种深切的思念与失落的痛楚,生发了文学的归途。”

  她总在深夜忽然惊醒,依稀听到有声音在唤她年幼时的名字。记忆深处泛起石磨发热的气息,或是核桃破壳的脆响、风过玉米秆的窸窣。她转头对我说:“你知道吗,那是七日村庄托风在到处寻我呢。”我听到这句话,心中一颤,眼眶瞬间湿润。七日村庄不再是地理意义上的故乡,而成为了一个精神原乡。

  “《磨坊书简》由此超越了个人回忆录的范畴,成为一代边地人共同的心灵史。”她说,“我希望读者在布赤的故事里,看到的不仅是一个藏族女孩的成长,更是所有从乡土走向现代的人,心中那份共通的乡愁。”

  泽仁看着我湿润的眼睛,温和地笑了笑。她已然习惯了我的感性,这是一种内心的奔赴,她感到了被理解的温暖。

  诗性叙事与文学辨识度

  “你的散文创作一直以其独特的叙事张力与诗性语言备受文坛瞩目。西藏作家协会主席、鲁迅文学奖得主次仁罗布评价你的作品‘从平淡处入手,在日常生活的行进中,映射出普通人的艰难与隐忍’。第二十届百花文学奖颁奖词指出,你‘以散文之丝线连缀小说质地的情境,在幻象与现实、内心与外物、存在与亡逝的霄壤之间架起彩虹之桥’。”我问道:“《磨坊书简》如何延续这一美学追求?”

  泽仁谦逊地笑了笑。她离开柳树,手掌心已被粗糙的树皮印上了痕迹。她拍拍手,我也离开柳树,继续沿河而下。她说,她一直在探索散文的边界。将小说般的情境营造注入散文的肌理,使七日村庄的故事既有非虚构的质地,又有虚构的灵动,这是她的美学追求。布赤的仰视视角赋予叙述以孩童般的纯真与敬畏,而“叶叶吟”与“格格儿谛听”的上下篇结构,则让全书在形式上也获得了音乐般的复调美感。

  “火塘、石磨、牦牛、龙胆花……这些意象既是高原文化的符号,也是人类共通情感的载体。”她说,“我不希望这些意象仅仅成为异域情调的装饰,而是希望它们能唤起读者内心深处对故乡、对童年、对逝去亲人的共同记忆。”

  作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南泽仁此前已出版散文集《遥远的麦子》《戴花的鹿》《火塘书简》《远山牧场》以及儿童文学《三支牧歌》,曾获百花文学奖、冰心散文奖、孙犁散文奖、华语青年散文奖、中国报人散文奖等重要奖项,其作品入选部分省市初高中语文试卷,并被译为藏文、蒙古文、维吾尔文、哈萨克文、朝鲜文等多种民族文字。

  “《文学港》杂志主编、鲁迅文学奖得主荣荣曾评价,你作品中的人物对于困苦生活发自内心想要改变、咬紧牙关直面生活的努力,让人觉得特别动人。”我这样提到。

  泽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苦难本身不值得歌颂,但人在苦难中展现出的尊严与韧性,值得被文字铭记。七日村庄的人们,无论是牧羊人还是赶脚人,他们面对生活的态度,不是哀怨,而是从容。这种从容,来自对土地的信仰,来自对自然的敬畏,也来自文化根脉的深厚滋养。”

  我从泽仁身上也看到了这种从容和坚韧,这就是七日村庄的河流和山川孕育出的女子。更多时候,我们会并肩前行,无声地往前走。

  被小心焐在手心的精神原乡

  “当都市的喧嚣日益淹没人们对乡土的记忆,你认为《磨坊书简》能为当代读者提供怎样的精神慰藉?”

  我问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已经走过幸福桥,走入了堆满水果蔬菜的街巷。泽仁的眼睛在留意从山野间挖来的野菜,她总能一眼辨认出它们生长的环境和它们的名字。她说,她并不奢望一本书能改变什么,但她相信,关于磨坊、火塘、牧场和村庄的故事,从未真正远去。它们如群山的年轮,正悄然叠进人们心里,成为这个时代最珍贵的精神乡愁。

  “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我们每个人都面临着某种‘失根’的焦虑。”她说,“七日村庄的故事,或许能让读者在喧嚣中停下脚步,听见内心深处的‘牛蹄声’,闻见记忆里的‘石磨发热的气息’。文学的意义,或许就在于为我们守护一个可以被反复返回的精神原乡。”

  访问结束时,耳畔没有了河水声,只有鸟儿在树上鸣叫。不觉间,我们已回到报社的院坝。泽仁走到一棵野樱桃树下,凝望枝叶间结满的深红小果子,鸟儿却不啄食,因为果子带着清苦的滋味。我看着她的背影在斑驳的树荫中显得修长而坚韧。这正好映现了《磨坊书简》中的一句话——“所有深爱过我的人,正在悄然远去”——而那些深爱过的土地、时光与人情,却在她的文字中获得了永恒。那横架在“幻象与现实、内心与外物、存在与亡逝的霄壤之间”的彩虹之桥,不仅连接着泽仁与她的七日村庄,也连接着每一位读者与内心深处那个被小心焐在手心的故乡。

  以文字为磨,研磨时光的粗粝与绵密。这或许是《磨坊书简》最动人的文学姿态,也是泽仁献给雪域高原、献给乡土中国、献给所有在现代化进程中回望来路的人们,最深沉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