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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17日

雪夜手稿

  ◎李存刚

  路上的冰雪

  鸡丑山是甘孜藏族自治州九龙县和康定市之间的界山。我把车停在鸡丑山九龙县一侧的一处路边空地上,再往前,翻过山去就是康定。我驾驶的车子,迎着太阳停在路边。周围的地面和树枝上积满了雪,我身后的道路上也覆盖着积雪。我穿着厚厚的皮夹克,戴着围巾和手套,以抵御呼呼寒风里裹挟着的透骨寒意。

  说不清那场雪是什么时候下的。十多天前我们来时,路边的山体上白雪覆盖,但穿山而过的公路上却是干的,因此我们才得以一路畅通地去到目的地。或许那就是若干场雪累积而成的。在高原,不要说十多天,就是一夜之间,也可能有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何况那是在海拔接近4300米的鸡丑山陡峭的南坡,即便是在炎热的夏季,冰雪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物。更何况那还是在冬天,积雪和路面结冰简直就是眨眼之间的事情了。

  4300米,那是公路隧道途经之地的海拔。鸡丑山有若干座峰顶,平均海拔都在4800—5000米之间,就是在公路隧道筑通之前,盘山公路必经的姜孜垭口海拔也达4600米。作为康定与九龙的界山,翻越鸡丑山的公路也是九龙县去往甘孜州各县及成都的主要通道。

  路面堆积了一层薄雪,雪下面结了厚厚的冰。停下之前,我的车载系统至少三次显示出黄色的“路面湿滑”标识,同时响起嘀、嘀、嘀的警报声。有两次,车载系统甚至还没来得及显示黄色标识,车屁股就不停地摆动了起来,感觉那车不是在路上行驶,而是风浪里的一叶小舟,正随着风浪飘荡。我不由得更紧地握住方向盘,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努力控制着车速,缓慢前行。

  路边立着几棵杂树,更远一点,还有几棵落叶松。在过去不太久远的国营林场时代,想必还是茂密的原始森林里极不起眼的小树,正因如此才得以幸存至今。但当我小心翼翼地扭动方向盘,将车子停在那块路边空地,然后钻出车子,站在雪地里的那一刻,我最先注意到的并不是那些树。那时候,我正沉浸在惊魂过后的紧张和后怕之中,一心只想着停下来,好让我有机会钻出不停摆动、似乎随时可能漂流起来的车子,双脚踏着雪地,让自己悬着的心踏实、平静下来。

  后来,也就是我途经鸡丑山,顺利回到我来的地方以后,我总时不时就会翻看一下留存在手机里的那张站在雪地里拍摄的照片。我在高原的点点滴滴于是一次次在眼前浮现、在脑海翻腾、在心中激荡。

  穿过鸡丑山隧道就是另一番景象了。尽管路两侧的山上、路边的沟渠里依然铺满积雪,但在炽热的阳光照耀下,路面上的积雪早已化尽,除了偶尔闪现的一汪雪水,真叫人怀疑我们到来之前,路面上是不是也曾铺满了积雪。一座山自有其阴阳两面,就是在阴面和阳面之中,也还可以进一步区分出阴与阳来。如此,方构成一座完整的山川。由此可以窥见,阴与阳——这一简朴而博大的哲学思想,是如何通过对立、统一和互换,准确地表达世间万物的本性和关系的。所谓“一阴一阳谓之道”,说的大约就是这么个道理。

  那是有生第一次驾车在冰雪路面上走。即便到了现在,我依然能够感觉和体会出坐在车里、四下里白雪皑皑、车身不停摆动起来时,心底里生出的各种假设、联想。依然觉得,这样的道路,走一趟便是一生的记忆。

  含情脉脉的高原反应

  拉着行李箱跨进电梯轿厢时,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

  电梯最靠里的轿壁装上了整面的镜子,我在镜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镜中的那个人,似乎一夜之间变得高大了许多,但我竟然看不清楚自己的脸。其实是看见了轮廓,只是不太清楚和分明,模模糊糊的,就像隔着毛玻璃看一个熟悉的人。鼻子、眼睛、嘴巴,甚至鼻梁上架着的眼镜,都能看出个大概,却怎么也无法和我记忆中的样子画上等号。

  这感觉,和我第一次到折多山时所经历的高原反应十分近似,但又不完全像。有一种不太明晰的错位之感。是的,就是错位。就是稍后随着电梯升到五楼,却感觉像是在不断往下坠落。就是“啪”一下打燃打火机,却很长时间无法把火苗对准烟头,好不容易点燃了,抽了两口,却发现是从离烟头很远的部位燃起来的那种无奈。就是明明要指定的是一个人的左眼,伸出手指,却指向了那个人的鼻梁甚至是右眼的那种错愕。

  同事觉察到我的异样,问我怎么了。我说我的眼睛不舒服。

  一位同事凑过来,盯着我的眼睛,正要提起上眼睑,几乎惊叫了起来:“啊,好红!”同事当然知道结膜充血,但脱口而出的却是“好红”,只能说明我的结膜充血是真的把同事吓着了。也就是到了此时,我才弄明白,赶来的路上,眼睛为什么会有越来越重的异物感,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这是我第二次来甘孜州九龙县。第一次来是在两个月前,那时候,中国农历还徘徊在寒冷的冬天,高原最难熬的季节,而阳历已经进入今年一月。那也是工作计划要求我们到岗开展工作的时间。

  得知我们再次到来的具体时间,同事们早早就安排好了晚饭。高原人的热情天下皆知,体现在饭桌上,就是丰盛的菜肴和美酒。我们放下行李,简单洗漱过后便被拉上了酒桌。因为浑身难受,我本来不打算喝,但架不住同事们的热情,只好接受了一杯温柔的红酒。因为有这个序曲,后来有位同事端起酒杯找我碰杯的时候,在座的人都盯着我看,似乎都把我当成了当晚喝酒多少的标尺。一人不快,满座不欢。我不想做那个让满座不欢的人,更不想让人觉得我就是那个扫兴的人,所以不得不和在座的人一道举起了杯子。喝完第一杯随即续上第二杯,第二杯刚喝完就要再续上的时候,我是无论如何没敢再接受了。

  我不想拂了同事们的美意,但身体里越来越明显的不适太过凶猛和强大,我已经没有勇气再行推辞。

  我能够做的,就是在晚餐结束后,在同事的陪同下跑去餐馆旁的药店,买了左氧氟沙星滴眼液、维C银翘片、连花清瘟胶囊。这些药是同事和店主商量后让我买的。同事问我需要吗,我说当然需要。同事家世代行医,二十多年前从雅安来九龙县工作,治好了无数九龙人身上的顽疾,几年前刚从乡镇卫生院调进县城,他的建议,我没任何理由不接受。拿到眼药水,我赶紧请同事帮忙滴了几滴。当清亮的左氧氟沙星药液滴入眼眶,一阵凉丝丝的感觉过后,眼前的景物一下就变得和往日一样明晰了。

  最难熬的事情出现在晚间。首先是阵发性的剧烈咳嗽,总是在刚刚入睡后不一会儿便开始。每次都浑身收紧,尤其是胸口和腹部。咳嗽好不容易暂停之后,就感觉胸口和腹部一阵温热,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大约是因为此,也可能有感冒导致感觉迟钝之故,中途几次离开被窝,冒着零度以下的严寒出门,经过黑漆漆的走廊去楼房另一头的卫生间,竟丝毫没感觉到寒意。

  与睡眠一同受困的是眼睛。每次咳嗽过后,双眼就湿漉漉的,伸手一摸,满眶都是泪水。此情此景,如果是大白天被不明就里的人看见,肯定会以为我是遇上了什么无法言说的伤心事,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泪水,涌动在一个中年男人的眼眶里。眼睛却睁不开,因为睫毛被分泌物紧紧地粘在了一起。伸手一摸,指尖下是许多大小不等的块状物,擦掉了稍大块些的,还有更多的是细小的颗粒附着在睫毛上,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只好拿起纸巾,浸了水,擦洗了好几遍才勉强可以睁眼和闭眼。但即便睁开了眼,眼前依然是恍恍惚惚的,整个世界好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帷幕,而身体则像是悬在了半空,轻飘飘的,如果生有一双翅膀,极有可能随时飞走。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葡萄牙作家若泽·萨拉马戈的《失明症漫记》讲述过因为无名病毒导致人类失明后的种种境况:当真实世界瞬间从眼前消失的时候,屋里和屋外,这里和那里,我和你,我们和他们……整个世界,处于一个巨大的牢笼之中。繁忙的城市,一个人的失明微不足道,但当整个城市失明,一切便都崩塌了……我心里清楚自己并不会失明,却还是禁不住把自己假设成了萨拉马戈笔下那个驾车途中发现自己失明的人,并且随他一起经历了后来他所经历的所有事情。这样一来,反倒觉得自己其实是多么幸运了。

  用过药的第三天,眼里就没再产生分泌物,咳嗽也减轻了很多。因此我才有精力和心情,翻出第一天晚上自拍的照片,发了一条消息到微信朋友圈。消息刚一发出,便被一位经常在高原工作的朋友看到了,朋友第一时间给出了几条如何克服高原反应的建议,并且就我发红的双眼回复了一句话:含情脉脉的高原反应。

  看着手机屏幕,我会心地笑了起来。如果记忆没有出现大的纰漏,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红眼病”(结膜充血)困扰。在这里,它似乎可以从一个侧面为我证明,我确是带着对高原的爱恋而来的。高原当然明白了我的心思,有意让我的双眼呈现出含情脉脉的样子。

  高原,总给人意外的惊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