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CN51-0018 中共甘孜州委机关报·甘孜日报社出版凝聚正能量·传播好声音






2026年07月17日

横断山行纪

  ◎此称

  离水库施工现场约有四里的地方,是萨荣村的第一个夏季牧场,叫“奇牟顶”,在林间的一块空地上,每户人家都在这里建盖了样式各异的牧房,有些是夯墙结构的,有些是石砌的,又有一些是木板搭成的简易牧房。十多年前,村里的生产结构还没任何变化,都是半农半牧的形式。那时,每年从三月到九月左右的高山游牧活动,都是以奇牟顶牧场作为起始或收场点。牧人追逐水草迁往远离主道的区域时,靠近主道的牧房就会成为来往旅客的临时投宿点,虽然搬离的牧人不会把粮食或酒肉等物资留在牧房,但一些炊具、薪柴等会留在住过的牧房里,为可能在深夜抵达这里的过客提供方便。

  从萨荣村正在兴建的水库开始,是一片宽阔的林谷,是麝子、水鹿、马鹿、金丝猴、猕猴、亚洲黑熊、中华鬣羚、藏马鸡、藏雪鸡等珍稀动物在白玛雪山北缘区域的主要栖息地。新世纪之后,环保相关的执法和监管力度不断加大,野生动植物的保护再也不用依靠传统村规民约了,超过一半的山林区域都被红外相机覆盖,虽然安装这些设备的初衷是为了监测野生动物的生存习性、数量变化、生物多样性资源摸底等,然而在村民眼里,这些设备也起到了监控林间活动的作用,已经没有人再把贪婪的脚印留在这些区域了。

  萨荣村搬到金沙江边后,半农半牧形式虽然在一定程度上还留存着,然而相比以前已经不太一样了,人们把更多时间用在可以直接产生经济效益的副业上面,为了应对更加多样的支出压力,很多人家已完全放弃牧业,除了少数仍以放牧为业的人家,其余的都不会再到高山区域游牧。因此,奇牟顶等很多林间牧场,现今已在风吹日晒下临近坍塌,有些牧房,主人家把里头的木料拆下后运回家里用于他处,仅留下一些残破的墙垣,让这片曾经充满生气的牧场显得格外萧索。现在正值夏末,牧场周边草木繁盛,原先用来拴牛的平坝都被各类花草覆盖着,残破的牧房深藏其间,很难显出自身的落魄,等到万物萧索的冬季时,这些牧场就会变成一个又一个新的废墟。

  我坐在自家牧房门口,很多与这里有关的回忆涌上心头。我本想转完牧场的每一个角落,却又担心耽误行程,就一再催促自己继续赶路。然而在旅程临近终点时,才突然意识到,正是一路上很多看似短暂的耽搁,累加起来把我引向充满黑暗与危险的境地。

  我离开牧场,到旁边的森林里去看了小时候用来种植青稞的旱田。那是一片改革开放后,先辈们用最笨重的工具在林间开辟出来的林间旱田,都在一个斜坡上,种植青稞后,用来补充常规粮产的不足,也用来解决冬季饲草的短缺问题。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人们不会放弃种植这些旱田。相比村子里的水浇地,种植旱田耗费的大量时间以及在耕作过程中付出的太多汗水,一度成为整个耕种内容中最为棘手的部分。2000年前后,核桃可以换来足够食用整年的大米,加之其他条件也有巨大改善,这些旱田逐渐被荒置,如今已难以看出曾经作为耕地的细节,已长满蔷薇、白桦等植物,重新成为森林的一部分。天上的乌云正在散开,晨光透过残破的云幕,疏疏落落地照亮着五彩斑斓的混交林,使本就斑驳的森林变得更加奇异。

  离开奇牟顶牧场后,再行半里路就到了“崩隋拉匝”牧场,它们算是同一牧场的两个组成部分。值得一提的是,在牧场旁边,有一座较大的藏房,规模和结构与一般民居无二,这是我已经去世的启蒙老师建盖的。退休后,我的启蒙老师总不想待在村子里,有一年,他花了不少成本,在牧场旁边建盖了这座山居,并把里面装修成和村里的房子一样甚至更好,之后,他带上物资,长时间待在这里生活,还养了一只大橘猫。他自己种地、做饭、砍柴、挑水、看书、进山漫游、做一些家具,或者整日待在房子里阅读。在牧场待腻了后,他会带着那只大橘猫回到村子里——橘猫被他调教得特别聪明,只要一声令下,就会爬到怀里舔舐老教师的下巴;再换个指令,橘猫就会跳上老教师的肩膀,走路时也安稳地蹲在肩膀上。橘猫死去后,老教师悲痛不已,在自家旁边的柳林中厚葬了它。

  近年来,类似的生活方式已经成为很多现代人的理想,尤其在文旅界,这种生活方式和居住位置已成为屡试不爽的商业噱头。我总是认为启蒙老师是孤独的,因为他在更早的年代中,先于所有情势践行了这种生活方式,或者说,他重新意识到这种生活方式的独特魅力,因为在藏族传统中,这种生活方式并非鲜见——牧人和长年独居深山的修行者,为我们留下了太多关于这种生活的完整经验或样本,为我们彻底证实了这种生活的可能性。长久以来,我特别不理解许多读书人对梭罗的《瓦尔登湖》感到过分惊奇,因为他在书中的简朴生活实践,在我们的传统中,已被践行了成百上千年。

  当我离开牧场,蹚过一条清澈甘甜的溪流,顺着林坡爬到小垭口时,早间来时的区域尽收眼底。村子方向的山林与谷口,被一片灰暗的浓云笼罩着,似乎低处的山谷里仍在落雨。而第一个牧场以上的区域,却沐浴在清晨暖黄色的阳光里,仅有一些云群,垂悬在周边的林坡上。一过垭口,又是一片先前用来种植洋芋、青稞等高寒作物、如今已被荒废的旱田,夏季时长在其上的接骨草等浓密灌草,此时已显出凋萎的势头了。在广阔坝子——旱田——的四周,是白桦、栎树、冷杉、高山松等各种类型不一的森林,北面的林线下,就是萨帕山庙。此时已近上午八点半,潜藏在深林和灌丛中的鸟群正啁啾不止,原本清寂的森林,一下热闹起来。矗立在林谷对岸的山神萨钦赞日梅布,也从一片稀疏的流云中露出全貌。这是一座暗红色的山,除了冬季时被积雪覆盖,其余时候都会裸露出它暗红的山体。从卫星地图上查看时,会发现方圆千里内,几乎没有与其同样颜色和规模的山体。一条长满冷杉和松木的小山脉,作为侧脉从整个南北走向的云岭山脉中突出出来,东西延展后直至金沙江谷底,造就了众多复杂的生态区系和生存空间。神山萨钦赞日梅布就是这条侧脉在西面的起始点,侧脉内外,分别坐落着萨荣村和那仁村。在生存资源和优势方面的巨大差异——萨荣村在温润的林下河谷中,拥有大片森林和可供利用的山地、水浇地等;那仁老村位置偏高,海拔3400米左右,且没有足够的饮用水,农田都是旱地,只能种植洋芋、蔓菁、青稞等少量高寒作物。历史上,相比萨荣村,那仁村要付出更多的代价维持生计,饮用水也是从萨荣河的上游地段引过去。两村每每在山林资源等方面出现摩擦时,这种资源关系总被萨荣村作为筹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