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向东
大学毕业后郭小溪回到康定,分配在政府地方志办公室工作。政府办公楼雄伟气派,苏式建筑,有许多宽大的台阶,台阶上是几根贴了大理石的粗柱子。楼前还有一个大院,停着政府各部门的车辆。临街是政府大门,电动控制的铁门拦着,门上正中飘着国旗,两侧都是各色彩旗,门前还有两名衣着笔挺的武警战士站岗。一般人就算经过政府大门,因其神圣,也会心生庄严。
郭小溪在地方志工作后,父母亲都曾来政府大门前看过多次。尤其是父亲,偶尔没事了,他就站在政府大门对面,呆呆望着那幢庞大而庄重的大楼。遇上熟人问在这干啥?父亲会讲起郭小溪,说女儿在这里边工作。许多人不知地方志这单位是做什么的,父亲简洁地解释说:“写历史的,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写进今后的历史之中。”这样说,听的人也会肃然起敬,伸出大拇指说:“你女儿厉害。”
郭小溪进了政府工作,更让父亲宽慰的是廖二娃没法在政府大门前守候,他只能蹲在我们家楼下,父亲再遇他时,不像过去那样紧张,廖二娃对父亲笑,父亲挺直了腰,都不斜乜他一眼,像这个人根本不存在。父亲和母亲交流这事,父亲说:“现在好了,你廖二娃不是牛吗,有本事去政府门前守着啊,就在那两个站岗的武警边上蹲着,我就说你厉害。”说着,两人都会心地笑起来。
工作不到半年时间,单位那边给郭小溪分了房,是政府的宿舍,紧挨着办公楼。房子不大,三室一厅,还带了卫生间。不过相比我们的住房来说就大多了,我们这老式住房都不成套数,几间房,任你怎样安排。郭小溪将房子简单地布置出来,搬过去住了,我们去她的房间里参观,母亲看着房子感慨地说:“我一直就想住一套带卫生间的房子,这愿望让我女儿实现了。”
郭小溪笑着说:“这还不容易啊,妈搬过来住不就行了。”
父亲难得地开玩笑说:“咦,你娘俩准备把我给抛弃了?”
郭小溪说:“爸,你说啥呢,妈搬过来,你也搬过来,小弟也过来,我们住这边。”
母亲说:“这哪能成,你以后会有自己的家庭,我们不能老贴着你。说正事,工作安定了,房子也解决了,你该考虑考虑成家的事了,有中意的人不?”
郭小溪摆了摆手说:“我还早呢,趁年轻多玩几年,以后有人,自然带回家里让你们审定。”
父亲憧憬那时刻,说:“小溪要找的人,也得是个大学出来的,最好就在政府办公楼里工作。”
郭小溪虽住在她的房里,吃饭还回家来,中饭晚饭都是,吃过晚饭,挨到天快黑她才回去。自她搬过去后,我们再没见廖二娃蹲在楼下,那时候父母亲都觉得现实的距离让廖二娃不得不正视,明白蛤蟆终究吃不到天鹅。
作为全家人的希望,郭小溪带给父母的骄傲和快乐至此也到达了一个极致。
我记得那是周末,郭小溪特意去买了许多菜回家,自从工作之后,厨房里的事都是她和母亲一块儿做。这周末,母亲要帮忙,她把母亲按到沙发上,说让大家都尝尝她的手艺。父母亲坐不住,也做不了什么,就站在厨房边看女儿操作。
菜摆上桌,郭小溪还买了一瓶好酒,她替父母斟上,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看看我说:“原本也想叫小弟喝一点的,你正读高三,这酒免了,以后姐替你补上。”
母亲极少喝酒,端着酒杯说:“怎么也给我倒上了?”
郭小溪说:“这酒好,喝点。”
他们品尝了她的菜,又喝过几杯酒,父亲兴致高涨,要拉二胡,这时候郭小溪说:“爸,二胡待会儿拉,今天这样高兴,我也有好事要说说。”
母亲说:“我就估计一定有什么事,这好酒好菜摆了一桌,说说,什么好事?”
父亲猜测说:“不会是提拔了?”
郭小溪摆摆手,说:“我才干半年,怎可能提拔啊,我想给爸妈说说,我交了个男朋友,打算筹备婚礼了。”
父亲听了,忙举起酒杯说:“这是大好事,来,干了这杯,庆祝庆祝。”
倒是母亲细心,问:“这丫头都开始筹备婚礼了我们还不知她交朋友,说说,哪的人?大学同学?”
郭小溪的面色有些尴尬,说:“不是同学,你们都认识他。”
父亲说:“我们认识?谁家的孩子,也在政府工作?”
郭小溪端起酒杯说:“爸妈,无论是谁,你们听了可不能生气哈。”
父母亲狐疑地相互看了一眼,母亲说:“你说吧,这有啥好生气的。”
郭小溪先喝了杯中的酒,看父母也都喝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小了许多,低下头说:“我男朋友叫廖二娃。”
父母都没怎么听清,也许是听清了陷入短暂的空白,不明白这名字的意义,他们同时问:“谁?”
这一次郭小溪坚定了许多,抬起头来,说:“廖二娃。”
父亲愣住了,自言自语说:“怎么可能?”
母亲的眉头紧锁在一块儿,问:“他逼你的?”
郭小溪淡淡笑了笑说:“这事谁也逼不了谁,都是自愿的。”
父亲忽然爆发,他简短地说:“你们没任何可能,你要和他结婚,我就没你这女儿。”说着,他把手中的杯子摔到了地上。
眼见这状态,郭小溪站了起来,她的脸色惨白,走到门口,顿住了,说:“爸妈,这事我已决定,廖二娃也不是你们所想那样。”
说完,她跨出了房间。
父亲摔了那只酒杯后脸像铁板一样发青,母亲的哭声响起来,她压抑着呜呜地哭。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如此愤怒,他看着母亲哭,说:“你哭个啥?当没这女儿。”
他们寄托给女儿的希望就这样破灭了,不过还不彻底,郭小溪挑明了这事,一段时间里,他们还试图用各种方式挽回。父亲要面子,又没法真不把她当女儿,他让母亲和我轮流去和她沟通,母亲去郭小溪那里,说一会,没任何成效,总又淌着眼泪回家。我也去过几次,我不知说什么,她一见我,明白怎么回事,直接说:“爸让你来的?”
我点点头,无奈地笑。
郭小溪问:“爸怎样给你说的?”
我对她没任何可隐藏的,说:“爸就想让我来了解了解你是怎么想的。”
听见这话,郭小溪先苦笑一番,叹口气说:“哎,小弟,这些事说不清楚的,就算能说清楚,你不会明白,爸妈更不会。”
一家人的反对不起任何作用,郭小溪的坚定和倔强谁也挡不住。她也来过家几次,想和父母好好说说,父亲把自己关在寝室里不肯见她,母亲说不上两句就淌眼泪。她一直没领廖二娃来家里,她怕几句话说不好,廖二娃的火爆脾气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直到他们确定了结婚的日期,才正式领廖二娃来家里。她专门选择晚饭的时间,忙碌一天之后,晚饭意味深长,带着彻底放松的心态。那晚父亲没有喝酒,也没拉二胡,自从郭小溪挑明了和廖二娃的关系后,父亲就没再沾这些他认为享乐和放松的东西了。我们三人正吃饭时敲门声响起来,听见敲门声,父亲的身体抖了抖,差点把碗掉在地上。母亲问:“谁啊?”准备去开门,父亲忙站起来,只说了句:“说我不在。”就躲进了寝室,将门关得严严实实。
门开了,郭小溪领着廖二娃进屋,母亲惊异得面无表情。
郭小溪介绍说:“妈,这是廖泽民,都喊他廖二娃,以后,他就是你的女媳了。”
我看见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廖二娃,他身上的牛仔夹克不见了,取代的是一套蓝色的西服,里边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颈前的两颗纽扣也没扣。一头长发全都剪短,两只耳朵完全现了出来,这让右脸颊那道斜着的伤痕更为显眼。如果不是这伤痕,没谁会相信他是过去的廖二娃,他更像一名教师或者一个银行职员。我发现人与人有时的差异非常简单,仅仅那一小道伤痕,这身份就天差地远。
廖二娃的表情一直有些惶恐,进了门他就站在郭小溪身后,仿佛我家的天花板过低,他的腰也一直弯着。听郭小溪介绍自己,他的腰弯得更厉害了些,说话的声音突兀地大,他说:“妈!”
母亲毕竟是母亲,她不似父亲那般强硬,郭小溪真把廖二娃引到了家里,母亲也就客气起来,说:“我们正吃晚饭,快坐下吃点。”
郭小溪说:“我们吃过了。”
虽这样说,他们都在饭桌边坐下来。郭小溪环顾房间,问:“爸呢?”
母亲说:“还没回呢,只是个砖厂工人,也不知有啥忙的。”
郭小溪看了看父亲放在桌上的碗筷,碗里还剩些饭。这谎言太明显,不过郭小溪没说啥,只说:“妈,我和廖二娃决定在下周末举行婚礼,到时你们早点来。”
母亲看着郭小溪,眼睛又开始湿润,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叹口气说:“哎,没想到时间这样快,我女儿都快出嫁了。”说着,看看廖二娃,“我也不管你过去怎样,和小溪成家后,你可得好好待她,你要欺负她,我可饶不过你。”
廖二娃讪讪地笑着说:“妈,怎么可能嘛。”
郭小溪转过头,简单问了问我的学习状况,说高三了,一定得加紧,争取考个好点的大学。我的成绩和我这性格一样低落,我可不指望能考上什么大学,我只是应和着姐姐的话,把这尴尬的时间打发过去。
见郭小溪与我说话,廖二娃也说:“小弟,好好学,有人要欺负你了,你只说我的名字就行。”
这是属于廖二娃本性的话,这话对我来说更有实际效果,我点点头,我看见廖二娃刚说完,郭小溪偷偷打了廖二娃一手肘,让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十分尴尬。
郭小溪站了起来,说:“妈,今天来,就想说说结婚的事,我们得走了,还有许多事要准备。”
母亲跟着站起来,说:“这就走?再坐会吧。”
郭小溪没和母亲说什么,直接去了寝室门口,她这行为,把我们的心都悬了起来,好在她并没试图打开门,只站在门前,对里边说:“爸,我下周末结婚,你和妈早点来。”说完,她等待里边的回应,有半分钟的时间,整个房间都极为安静,郭小溪低着头,默默站在门前。半分钟后,她扬起头来,“爸,我回了。”说着,转身和廖二娃向门外走。
他们即将出门时,寝室里突然响起了父亲的声音,这声音把我们全都吓了一跳,父亲大声说:“你们结婚,别大办宴席、四处请客。”说完这句,整间房又安静了。
郭小溪保持向外走的动作,脚步迈开,这声音让她回过头来,僵在那里。听父亲说完,她没回应,她就那样看着寝室的门,眼泪不停地淌过脸颊,足足有半分钟的时间,她仍没出声,只冲着寝室门默默点了点头,就和廖二娃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