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泽仁
一夜的小雨,天亮时住了,七日村庄像洗过一样明亮。
那森音布端着一只木盆向磨坊沟走去,潮湿的村道上印满了深浅分明的蹄印,还有新鲜的牛羊粪。音布一边走,一边把脚后跟重合在牛蹄印上,忽地扭头望那串脚印,额头险些就撞上了另一个穿着一双黑亮皮靴的自己。路边的闹羊花,先前还是花骨朵儿,音布的藏袍呼哧一声摆开时,一朵朵白莹莹地绽放了,空气中顿时弥漫起獐子伏在青草上晒太阳的气氛。
(上接7月13日第七版)
正午的太阳照耀着村庄,人们忘记了家中的鸡鸣狗跳,专一地看着音布表演歌唱,美妙的感情在他们心中细微流动和传递。音布的双手垂在裙袍两边,手指拈住袍子随着歌唱节奏一点点展开,她在小心地模拟凤鸟临水的模样。音布唱着唱着,感觉自己就是那只湖边的凤鸟,认识自己、照见自己、整饬自己,而人们则是湖面上弥漫而起的白雾,蒙蔽了远天。音布唱完最后一个词“吉祥”时,她自然地抬起右手在头顶做出拈花指,这是在对湖面上的凤鸟表达寂静喜欢之情。音布和村庄里的人们并不曾见过真正的凤鸟,但他们在音布的歌声中见到了一只来自远古的灵雀,它典雅而高贵。人们的掌声久久不息,惊起了场坝边几棵核桃树上的野雀,它们飞向了远处的花踏坪。
站在边上的演员都围拢过来,有的拉住音布的手,有的去触摸她耳边的干花,使它发出窸窣的声音,他们的眼里透着对她的喜爱和赞赏。
一直在旁观赏的部巴也来到了音布身旁,他对音布说:“我们在小镇上听说,七日村庄有个能与白鸟合唱的姑娘,就赶到这里来寻你了。如果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更远更大的地方唱歌,就在这张纸上签上你的名字。”
说话间,部巴从怀中取出那张盖有章子的纸页。音布没有立即接过,她谨小慎微地看着纸页,仿佛看到了一只忽然而至的白鸟,并预感到她伸手的同时,白鸟会受到惊扰而呼哧一声飞走。
部巴看到音布微微皱起的眉头,他的心也因此紧缩了一下。部巴眺望着音布身边的演员们,他们眼中闪烁着快乐而迷人的光芒。部巴希望能够让音布看到这些演员们,并触及他们的生命场。他就把手伸向一位满头卷发的少年,挠挠他的后脑勺,说:“他是我们去联荣演出的时候遇见的放牛娃,被一场梦授予了传唱《格萨尔》的本领,他不仅能说唱,还能模拟说唱背后的环境。”少年扭头望着部巴,一双鹰隼似的眼睛透着坚毅。部巴对他点点头,少年即刻起势,双膝微屈,双拳交叉向前伸张,肩膀随节奏自然摆动。喉咙里发出雷声轰轰、风雨哗哗,十二岁的格萨尔驾驭着神授宝马降临草原。少年神情专注,双眼闪耀着对前方目标的渴望。当人们发出一片啧啧赞扬声时,少年突然安静下来,展开双臂走向围观的人们,用歌的旋律和诗的节奏,唱起了格萨尔赛马取胜,登上王位,赢取爱妃珠牡的片段。
歌唱接近尾声时,部巴手括在嘴角轻唤:布姆。
一个斜背着一只羊皮手鼓的女孩听到部巴的呼唤,她转过头来对着他的眼睛会心一笑,接着取下背上的鼓,用鼓槌叩鼓面三下,少年很快退到了边上。人们的目光被鼓声所吸引,他们看到一个小麦肤色、扎着满头脏辫的女孩,她左手持鼓,右手举起长柄弯把的鼓槌,左一下右一下地敲击着鼓面,一步步走向坝子中间。随着鼓点节奏密集而起,人们就看到了手鼓在跟着女孩快速旋转,鼓槌一次次准确地叩向鼓面,那声音宛如一场大雨落进了深潭里。女孩的裙袍边像一朵朝开暮合的波斯菊,一次次怒放又轻轻合拢。鼓声忽然停止,女孩重新背起手鼓回到了演员们中间。
部巴带着见证了一朵花盛开的喜悦向音布和众人引见女孩:“布姆来自扎溪卡草原,她跳热巴舞的时候,击鼓三声就能让落雨的草原升起双彩虹。”
大家都仰头去看天空,天空晴朗而蔚蓝,便都发出了一阵笑声。
音布紧抿嘴唇,新奇而钦佩地看完表演,然后又轻轻地收回目光。当部巴再次将纸页递到音布眼前时,她的手在宽大的袖口里动了动,一双有些粗糙的、微微发红的手从部巴手里接过了纸页。不知是微风还是音布的紧张,让纸页在她手中发出了一对翅膀挣扎的响动,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人们的声音再次响起:
“音布,签字呀。”
“音布,跟你阿哥一样走出大山去见世面。”
音布的阿哥自幼就热爱学习,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向往。音布并不喜欢读书,她打开书本闻到字迹油墨的气味就会感到头痛,这让她每天都很痛苦。阿哥知道,只有读书才能使他们的家境逐步恢复到旧年那森马帮家的兴旺光景。他坚持领着音布去上学,音布走到磨坊沟,故意踩湿鞋子,大喊脚冷,要回去换鞋。阿哥就背着与他一般高的音布去上学。就这样,阿哥背着音布上完了小学,考上中学后离开村庄,又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在县上做了一名中学语文老师。他一直热爱读书,屋子四壁都堆满了书,他一定是在书中找到了比马帮还要广阔的天地。
阿哥走后,音布回到了村庄,开始春冬耕种,夏秋放牧。她每天都喜爱唱歌,学会一首歌她就会登上阁楼对着整个村庄歌唱。唱着唱着,山坳里的酸梅花开了,屋后的藏杏开始逐渐熟黄,玉米地边的向日葵齐齐地转向村庄,还有满山的野棉花嚓嚓地破绽漫天飞舞。后来再唱,阁楼上飞来了一对斑鸠、五六只斑头雁,还有一群藏雀……它们叽叽喳喳地与音布一起合唱。场坝里玩耍的孩子们听到总会安静下来,慢慢地走向音布家的屋角。他们的脚步那么隐秘,似在接近一片他们从来没有踏足过的森林。
音布手中的纸页又一次沙沙作响时,她没有一点犹豫地从部巴手中接过笔握紧,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时,一只手从她手中一把夺过了纸页,撕成碎片,朝上空扬洒而去。音布感到耳边一阵岑寂,她仰头看到那些纸碎片,霎眼间打开了许多翅膀,美妙、秘密地张合着飞向几个人的肩头,又如同微弱、低吟的哨声一样落下,轻轻伏在音布脚边。音布单膝蹲地,去捡起一块碎纸片,上面正好写着她的名字。音布在心底里诵出自己的名字时,村庄后方的松林中忽然响起了布谷鸟的鸣叫,声音那么洪亮,她怀疑是布谷鸟猜出了纸片上的字,并叫出了“音布,音布”。
音布紧攥着自己的名字起身,她望着眼前的阿爸,绛红头绳的穗子散落在他的额上,眼睛因为愤怒而布满了红血丝。音布的心有些疼痛,她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忧郁。此刻,阿爸是在用一种无声的力量宣告,此前音布没有拒绝他喝下达赤带来的白酒,就代表着她默认了与达赤的婚事。她的心不能再向往别处,这是古雅而不同时俗的秩序。
音布从耳际摘下龙胆花,她就恢复了原来的自己。她抬眼望向众人,他们的眼光流露出他们内心经历了美好后的失落和黯然。他们身后的村庄,树木掩映的石板房顶、延绵环抱的青山是那么清晰。音布低头去看自己的旧藏袍,还有那双她爱惜的但已快磨破的布鞋,她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布谷鸟,始终藏于密林深处,用清晨一样空灵的声音鸣唱,使一个村庄的四季变得更加完整。想到这里,她霍然想起时下已入伏,布谷鸟怎么还在报春呢?
她低声问身边的人:“您刚才是否听到了布谷鸟的叫声?”那人果断地摇了摇头,她又问面前的小孩,他也对她摇头,音布就知道了刚才那几声布谷鸟叫是自己内心萌发的愿望。
音布端起木盆离开场坝,身后是那样沉寂,人们的身影比森林还要紧密地围在一起。音布侧目,对着那些影子轻轻颔首,当作误入了一场美妙幻境,转身快步离开了场坝。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