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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24日

康吉措:

用歌声把扎溪卡的诗意寄往远方

  康吉措骑马徜徉在家乡的草原上。

  康吉措参加文艺演出。

  康吉措与文艺同仁交流。

  康吉措在录音棚里录制歌曲。

  康吉措放声歌唱。

  ◎全媒体记者 兰色拉姆 赵春燕 卢雪英/文 受访者/图

  一块巴掌大的固态硬盘,重量不足五十克,却被来自“太阳部落”石渠的90后歌者康吉措视若千钧。里面的《月光下的思恋》《囊欧玉达》《最后的净土》等十余首单曲,是她这些年来交出的关于“声音”的答卷。从康巴卫视、安多卫视的藏历新年晚会舞台,到作品常年占据媒体平台热门推荐;从石渠黄河帐篷季到各类草原音乐节,她以“石渠本土优秀青年文艺创作者”的身份,一次次将麦克风对准那片平均海拔4500米的故土。

  扎溪卡的“声音地图”

  康吉措的音乐启蒙是扎溪卡草原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石渠县,位于四川省甘孜州西北部,是四川省海拔最高、面积最大的县,也被称为“太阳部落”。这里空气含氧量仅为平原的一半,冬季长达八个多月。然而,严酷的自然环境却孕育了极其丰富的口头文化传统。

  对康吉措而言,石渠不只是故乡,更是她音乐的根基。扎溪卡的草原、雅砻江湿地、真达锅庄、牧人山歌,以及日常的游牧生活,都是她创作的源头。她的童年记忆,便是由赛马节的蹄声、锅庄舞的踢踏声和牧人的吆喝声混合而成的。每逢重要节日或村落的“耍坝子”活动,人们围聚在一起,通宵达旦地跳锅庄、唱牧歌,这种自发的、全民参与的文化氛围,构成了康吉措最早的音乐课堂。

  那时,康吉措并不懂得什么是“艺术来源于生活”,只觉得歌声和炊烟一样,是草原上再寻常不过的景致。“唱歌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她回忆道,这种无处不在的耳濡目染,让自己对旋律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七岁那年的赛马节,这份潜藏的禀赋被唤醒。那天,她在同伴的推搡下有些局促地站到了人群中央,凭着记忆唱出了从父亲那台老旧收音机里学来的《阿克班玛》。唱罢,人群安静了片刻,随后掌声阵阵。几位老阿妈还拉住她的手,说她的声音像高原上的泉水一样干净。这份来自生活的质朴肯定,让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歌声是有力量的,也促使她开始主动走出人群,跟随村里的老艺人系统学习那些口耳相传的传统曲调。

  “牧歌里的颤音,不是技巧,是模仿山谷的回响;锅庄里的跺脚,不是节奏,是先辈们在冻土上驱寒的动作。”康吉措告诉记者,这种深入肌理的学习,让她对音乐的理解超越了旋律本身。

  要深入理解这种“根系”的力量,康吉措需要审视石渠县独特的文化生态。作为青藏高原的重要组成部分,这里的游牧文化保存相对完整。真达锅庄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其动作幅度大、节奏铿锵有力,反映了牧民豪放的性格;而传统的牧歌则悠长舒缓,多用于抒发情感或放牧时的交流。

  家庭是康吉措音乐梦想的“避风港”。童年时,面对匮乏的条件,父亲硬是攒够了钱,将一把曼陀林和一台MP3播放器带回家。如今,即便她辗转各地演出,父母永远是台下听得最认真的观众;每当她陷入自我怀疑,电话那头传来的总是那句不变的叮咛:“不要丢掉家乡的味道。”而这句话,也时刻提醒着康吉措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类似的支持还来自音乐前辈佐庆丹真和合作过的词曲老师们。他们教她平衡传统民间长调与现代音乐,帮她拓宽视野,带她站上更大的舞台。而石渠本地的民间老艺人则传授她真达锅庄和传统牧歌等非遗曲调,告诉她藏歌不能只靠嗓子,只有懂草原、懂牧民,才能唱出真正的味道。

  正是这些来自不同维度的支撑,共同构筑了康吉措的音乐底色。也正因如此,她的歌声里才有了一种无法被复制的、独属于扎溪卡草原的纹理。

  传统与现代相互赋能

  与前辈更多专注于原汁原味的传承不同,康吉措这一代年轻音乐人需要在传统与流行之间寻找平衡。“传承不是复刻,而是活化。”她认为,前辈们守护了山歌、锅庄、弹唱的完整形态,而新生代则要在尊重根源的前提下,让古老曲调适配新的传播环境。

  这种思考的背后,是客观条件的限制与艺术理念的冲突。由于石渠县地处偏远,没有专业的编曲与录音设施。早年间,康吉措为了录制一首歌,需要先从石渠到康定再到成都。高昂的时间与经济成本,加上在陌生录音棚里的割裂感,曾让她多次萌生退意。

  “在城市里的音乐创作,总觉得是飘着的,没有根。”有一次在成都录音棚,为了录好一句副歌,康吉措反复尝试都不满意。“面对冰冷的设备,我常常找不到在草原上唱歌的那种感觉。”她说,这种感觉上的错位,导致早期的作品难以找到传统与流行的平衡点。

  更为核心的矛盾在于艺术理念的摇摆。2019年,她尝试将电子音乐元素融入牧歌,发布了一首改编单曲,结果评价两极分化。有人称其“大胆创新”,也有人讨论改编“不伦不类”。这种两难境地曾使她产生过深深的自我怀疑。那段时间,她甚至想过干脆放弃音乐。

  转机出现在一次回乡期间。那天傍晚,她路过一户牧民的帐篷,听到里面传来老阿妈随口哼唱的古老歌谣。那是一种不加修饰,甚至有些跑调的吟唱,但其中蕴含的生命力却直抵人心。那一刻,她重新审视了自己的创作初衷:“音乐不是为了迎合市场的短暂喜好,而是为了表达真实的情感。”这一认知调整,促使她确立了“传统根基+现代表达”的创作路径。然而,这种融合需要经过长时间的摸索与实践。

  在编曲层面,这是技术含量最高的部分。康吉措坚持保留曼陀铃、藏式鼓等本土乐器的核心音色,以及牧歌特有的调式结构。同时,她引入轻流行、民谣等音乐元素作为烘托,利用现代混音技术拓宽声场的层次感。

  在叙事视角上完成了从宏大叙事到微观表达的转向。她不再局限于歌颂草原的辽阔,将笔触伸向当代青年的内心世界。她的歌词里,对故土的眷恋、对家乡发展的自豪、对草原生态守护的自觉、对民族文化根脉的回望等,一并融入了细腻笔触中。

  在传播方式上,康吉措充分利用了数字时代的红利。依托各大数字音乐平台,她积极实践藏汉双语创作,通过汉语歌词的注解,帮助不熟悉藏语发音的听众理解歌曲的内涵。同时,她利用短视频平台的碎片化传播特点,发布歌曲的片段或MV。值得注意的是,她的MV画面聚焦日常,比如一个背影、一个眼神、一场雨等。这种真实感,吸引了大量粉丝。

  在参与“青潮计划”等石渠本土青年文化项目过程中,康吉措的观察更为深入。她发现,传统文化之所以能打动人心,核心在于其根植于生活的真实性,以及独特的审美辨识度。更重要的是,当前青年一代文化自信的提升,他们不再将传统视为陈旧的包袱,而是主动参与其现代化转化。这让她确信,传统与现代是可以相互赋能的。

  从个体演唱到文化传递

  康吉措的音乐追求,超越了个人演唱的范畴。她正逐步承担起文化传递者的角色,试图通过音乐构建石渠与外界的沟通桥梁。

  康吉措希望通过自己的作品传递深层次的信息。首先是自然风貌的感知。作品中舒缓的节奏、悠长的气息,对应着扎溪卡草原的地理特征和气候特点,能为长期处于快节奏都市生活中的听众,提供一种难得的松弛与治愈体验。其次是生活哲学的传达。歌词中关于感恩与万物共生的表述,反映了牧民敬畏自然、与环境和谐共处的生活态度。最后是情感的共鸣。无论是对家乡的眷恋还是对亲人的牵挂,这些质朴的情感表达具有跨地域、跨民族的感染力。

  基于上述理念,康吉措制定了系统且具有可操作性的未来规划。一方面,她深挖故乡的非遗音乐,系统收集整理散落石渠各地的锅庄、牧歌、民间弹唱曲调,改编成套原创作品,用音乐留存本土即将流失的民间旋律。另一方面,她用汉藏双语融合创作,推出兼顾全国听众喜好的双语专辑,并结合甘孜全域风光,把甘孜人文风物写进歌里,做甘孜文旅主题系列歌曲。

  此外,她还尝试跨界融合,和轻音乐、国风乐器合作,做治愈系草原纯人声、轻音乐作品,适配更多日常聆听场景。

  令康吉措最难忘的,是首届石渠“青潮计划”的露天演出。面对台下坐着的父老乡亲,她情绪激动。当《月光下的思恋》旋律响起时,台下长辈们轻声应和,甚至有老阿妈悄然拭泪。她坦言,相比以往面对陌生观众的“表演”,这次演唱是唱给土地和亲人的心声,那份独特的归属感与幸福感,至今令她难以忘怀。

  展望未来,康吉措清醒地认识到,在庞大的华语乐坛中,自己只是一个来自雪域高原的“小”歌者。不过,她仍然有着坚定的文化抱负。她希望多年后,公众能将她定位为一位扎根石渠的文艺工作者,一个守住了传统根脉并推动其现代传播的实践者。

  正如她在接受采访时所言:“我不奢求家喻户晓,只希望当人们提起石渠,提起扎溪卡草原时,能想起有一个姑娘,曾经用她的歌声,讲述过这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