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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24日

流动的定曲河

  ◎四郎彭错

  “你俩就别再互夸了,走吧,咱们先去吃饭。”伦珠、曲珍和拉姆走了几步,发现贡嘎没有跟来。伦珠回头喊了一声:“兄弟,怎么了?不走吗?”“啊?我……我吗?”贡嘎站在原地。拉姆轻轻推了曲珍一下。曲珍走过去说:“当然了,走,一起去吃饭吧。”贡嘎的心里像是抹了蜜似的,甜甜的,暖暖的。同时,心跳得更快了。他看向周围的人,感觉所有人都在冲他笑,实际上那些人并没有看他。

  三、定曲河

  定曲河穿梭在时光的褶皱里,滋养着定曲河谷,河水流经的土地丰盈起来,青稞、小麦、松茸、虫草、贝母等也从土里冒出头。松茸在青冈林和松树林里冒出头大概是在七月的后期,那时的松茸只有拇指大小。几天后,我们定曲乡最上游的村寨里传出消息,某家的人上山后,捡到三四斤松茸。这使得原本就对松茸跃跃欲“得”的乡民们更着急了,纷纷扬言过几天就要上山。这个消息将朗卡家结婚的消息直接盖住了,毕竟人家结婚跟自家并没多大关系,但松茸可是自家收入的保障啊。

  就在所有人准备上山的时候,县政府和乡政府联合发布的一则政令如同灭火器,将那即将燃起的“火苗”灭掉了。对我们这群小孩来说这是一件好事,一来不用再听家里人唠叨说别人家都上山的话,二来可以在家多休息几天,毕竟我们暑假还没过多久。而且我想这对山中的松茸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它们可以多感受一下大地的温暖,多吸吮一下阳光的乳汁。果然,定曲乡安静了不少,只有少数人偶尔谈论几句。一致的是,每家每户都在为八月一日进山做准备。但我们定曲乡向来是静不下来的,松茸的事刚告一段落,朗卡家的事又浮出来了。朗卡家再次成为定曲乡第一热点,甚至我们这些跟朗卡家是亲戚的家庭也被顺带议论了几句。有人还拉着我问东问西呢。

  很快,八月一日到了,定曲乡的人纷纷骑着摩托车往定曲河的上游赶,这像极了我小时候在牧场跟曾祖母一起赶牛的场景。只不过,赶牛的是我们,赶人的是生活。我家和朗卡家是近亲,在同一个地方定居,也在同一个地方捡松茸。今年的松茸季,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时常留意曲珍阿姐,她这段时间总是心不在焉的。不过也是,自从伦珠阿哥死后,家里的一切就落在了她的身上。一般来讲,定曲乡的松茸季会持续四十多天。今年的松茸前期长势尚可,但过了七八天就不行了,收获少得可怜。很快,随着山中的土坑增多、人的足迹遍布,松茸季结束了。

  大概是在八月下旬,就是我们准备搬家下山的前一天,朗卡家的阿爸占堆来了。母亲在牛圈里让小牛犊们吸吮母牛的乳汁。对于牛犊们来说,这种日子并不多。照往常,它们只能在我们挤完奶后,吸吮那剩下的乳汁。我小时候和曾祖母放牧,她跟我说挤牛奶不能全部挤掉,要给牛犊也留下足够的奶,今天我又想起这句话。我在屋里似乎听见牛犊们被乳汁噎得喘不过气的声音了,跟父亲和弟弟说,但他们并不信我。

  木屋外拴着的獒狗叫了起来,像是遇到了不该遇到的人,不停地狂吠。我出去一看,远处树林的小道上,一个戴着白色氆氇帽的人越来越近。我朝屋内喊道:“外公、阿爸,是朗卡家的阿爸占堆。”正在打坐的外公睁开了眼,阿爸也放下手中的东西。弟弟则在我的身后探出了头,他说:“阿哥,那么远,能看得清楚吗,你确定是阿爸占堆?”“方圆几里就我们几家,那白色帽子只有外公和阿爸占堆戴,不是他还能是谁呀?”弟弟“哦”了一声,便从我的身后走了出来,似乎是去验证我的话。那人影越来越近,然后慢慢变成了我说的那个人,显现在远处的路上——是阿爸占堆。弟弟跑进屋内,对外公和父亲说道:“真的是阿爸占堆呀。”

  阿爸占堆早已没有了昔日的光彩,被岁月、苦难侵损了容颜。脸上布满了沧桑的、刀削般的皱纹。眼神说不上空洞,却也没多少精神。身体消瘦,略微驼背,虽戴着帽子但一撮黑白混杂的头发还是悄悄露出头。我走上前去,弟弟则静静地站在一边,不动也不说话。我望着阿爸占堆,他也停下了脚步。“阿爸占堆,您来了呀,到里面喝口热茶吧!”“那个,阿克仁真多杰在吗?”阿克是叔叔的意思,仁真多杰则是外公的名字。“在,外公和阿爸都在,您请进吧。”阿爸占堆走进木屋,弟弟在我边上嘀咕道:“谁都知道他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一准是有事要我们帮忙。”我瞪了弟弟一眼,他识趣地闭上嘴,转身看向远处的深山。

  母亲从牛群中走来,提着三个空挤奶桶,笑着问我:“刚才那人是阿爸占堆吗?”我点了点头。母亲吩咐说:“老大,你去把那几个空桶也给提过来。”说完,走进屋里。弟弟在边上笑嘻嘻地说:“去吧去吧。”说完,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笑起来。我走向牛群,它们看见我过来了,以为我带了什么好东西,纷纷看着我。我走进牛群中,牛们又在我的身上闻来闻去。我从三岁到六岁这段时间一直是跟它们一起生活的,后来上学了,假期我还是会去看看它们。等我提着桶回到木屋,父亲与外公和阿爸占堆正聊得起兴呢。阿妈在一旁准备着晚饭。外婆站在木墙上挂着的小唐卡下,她见我进门投来慈爱的目光。弟弟靠在一个行李上玩着手机,看见我进来,笑嘻嘻地说:“跟我说的一样。”

  阿爸占堆此时已经把帽子取下,算不上浓密的头发七横八竖地躺在头上。火塘里的火光让他的脸多了一点红润。我回来没多久他就走了,说是家里有事,尽管家里人再三挽留。走之前还向外公和父亲道了谢。他们之前聊了些什么,我不太清楚。但我知道朗卡家结婚的事已提上日程。作为朗卡家的近亲,我们家肯定是要帮忙的。

  四

  贡嘎记不得那天吃了什么,只记住了曲珍那甜蜜的笑容。赛马的事,让他和伦珠成了好友。两家不在一个村子里,又不是亲戚,但交往却渐渐频繁起来。当然,大多数都是贡嘎到朗卡家去。

  这天,贡嘎骑着一辆摩托车又来到了荣贡村,这是朗卡家所在的村子。在荣贡村的乡间小道上,他遇到了嫁到这里的表姑卓玛拥宗,连忙停车。

  “姑姑,你去哪里?”

  卓玛拥宗晃了晃挂在肩上的布包说:“这不,多吉家的媳妇做手术回来了,我去看望一下。”

  “哦,对对,瞧我这脑子。”贡嘎从裤兜里掏出一百块钱略显尴尬地递给卓玛拥宗。“阿爸早上刚给我的,让我也去看望一下,您不说我都忘了。”

  卓玛拥宗没有接过钱,故作不悦地说:“那你小子把钱给我做什么?”

  贡嘎用另一只手挠着头,有些羞涩,笑着说:“我……我这不是有另外的事嘛。”

  卓玛拥宗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但还是接过了钱,接着说:“你有什么事我还不清楚吗?不过,朗卡家的那个女孩真是不错呢。”

  贡嘎没想到表姑会说这样的话,一时竟愣住了。卓玛拥宗催促说:“好了好了,你快去吧。”贡嘎这才回过神来,道了别就开着摩托车走了。卓玛拥宗笑着摇摇头,自言自语道:“但愿这孩子如愿以偿吧。”

  贡嘎开着摩托车来到了朗卡家,摩托车停在了朗卡家的门口。贡嘎下车,从行李架上取下一包东西,里面是两瓶白酒和一些牛肉干,还有一条彩色的丝巾。他拿上这些东西,正准备开门进去,曲珍就背着一个包出来了。

  “贡嘎,你来了,哥哥在家里呢。”

  “我、我,你,不是……”

  “你咋了,难道你不是来找我哥的吗?”

  “我,我是来找你哥的,但也是来找你的。”他说最后一句的声音是极小的,曲珍并没有听清楚,刚要询问,被贡嘎打断了。

  “你这是要到哪里去呀?”

  “我嘛,我要到多吉家去。他们家媳妇做手术回来了,你不会不知道吧?”

  “啊,你要到多吉家去,早知道,我就——唉!”

  “你们家是谁?”

  “我刚刚在路上遇到卓玛拥宗姑姑了,请她代为转交。”

  “哦,我还以为你要去呢。那行,你进去吧,哥哥在家里呢。”说完,曲珍便走了,留下贡嘎愣在那里。

  贡嘎望着曲珍离去的背影,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还是提着那包东西进去了。

  占堆正在院子里摆弄那辆老式摩托车。贡嘎走进院子,自然看到了占堆。占堆是长辈,又是曲珍的父亲,贡嘎自然要上去打个招呼。

  “阿爸占堆!”贡嘎上前蹲在占堆的旁边,“您的手艺可真好,不仅能做咱们传统的东西,连这现下时兴的新东西也能修理。”

  “现在不行了,老了。”占堆转头看向贡嘎,“来,把那个钳子给我。”贡嘎挪了挪脚,看向自己的旁边。水泥的地面上摆满了各种工具,有老式的,也有新式的。那些新式的工具在太阳下亮锃锃的,部分上面还套着胶,显然没有用过。反观老式的那些,那些以木头为手柄的工具,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色泽了,甚至有好多磨损的地方。

  “贡嘎,贡嘎。”占堆叫了两声。

  “啊!”贡嘎转过头。

  “钳子给我。”贡嘎连忙拿起旁边的那个旧钳子递过去。占堆有些惊讶,你怎么给我这个旧的,它已经不中用了。占堆嘴上这样说,还是接过了旧钳子,三下五除二就将螺丝拧紧了。这时贡嘎才开口:“这个钳子有些老旧,但并不能说明它不中用,相反,它用起来更加顺手。”

  占堆惊奇地看着贡嘎,甚至有一个想法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这小子要是自己的儿子就好了。儿子和儿媳,甚至他那位强势的妻子,都感觉他老了。每每他想做些什么,他们总是出来阻止。他不觉得自己老了,年轻人能做的他照样能做,而且做得更好。

  “你觉得我老了吗?他们都这样说。”占堆突然问道。

  贡嘎愣了一下,看着虽略显老态却劲头十足的占堆。他说:“青稞酒越陈越香,金马鞍越旧越珍贵。您呀,正是老当益壮呢,可比我们强多了。”这句话让占堆很高兴。他心想:前面以为贡嘎一直跟自己的儿子吃喝玩乐,是个不成器的家伙,不承想这小子这么有眼力见。以后可得多观察,他可不相信这小子会无缘无故跟自家那小子走得那么近。

  这时,伦珠拖着疲惫的身子从房子里走了出来,右手揉着那快重新闭上的眼睛。他从眼皮的缝隙里看见了气势汹汹瞪着自己的父亲和微笑着的贡嘎,眼皮瞬间被炸开了,困意也随之烟消云散。

  “阿爸,贡嘎,你们都在呢。”

  占堆握着钳子就朝着伦珠冲了过去,“我怎么生了你这样一个兔崽子。”贡嘎连忙上前阻拦。眼看父亲就冲到自己面前了,伦珠转头就跑。好在占堆也没真的想打伦珠,毕竟他就这一个儿子,很快就被贡嘎拦住了。

  伦珠躲在院门后,脑袋探出来说:“阿爸,我可是你亲儿子,你至于吗?”

  “我以为你小子跟拉姆早早地去了地里,谁想,你竟然还在睡觉,你羞不羞啊?”

  “阿爸,我错了,我现在就去干活儿。”

  占堆看着自己的儿子叹了口气,随后放下手中的钳子。他说:“那个电热锅里有包子,应该还是热的。你吃完饭,再去给你阿妈送一点。”伦珠连连点头,走进院子,但还是警惕地看着占堆。

  “那个,阿爸,那贡嘎怎么办?”

  “你先顾好你自己的事吧,人家就没有自己的事吗?”

  伦珠识趣地走进厨房。贡嘎转过头说:“那阿爸占堆,我就先走了。”说完,便准备离开。占堆拦住了他,“贡嘎啊,你别急,你陪我喝点,咱爷儿俩聊聊。”也不等贡嘎答应,就拽着他进了客厅。

  后来贡嘎是半醉着、带着笑容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