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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27日

采药草

  ◎黄孝纪

  在两分钱能买一盒火柴的年代,于故乡人家而言,种田作地、饲养禽畜之外,若能凭辛劳与汗水换得一分一厘,皆是好事。虽说我们这一带的山岭算不上深山老林,寻常药草却也不少。那时乡人若是伤风感冒、头痛发热,多是自己寻些土方子,用砂锅熬了,喝了汤汁,出一身汗,三两日便好了。当然,大队部、公社和圩场上,也有中药铺子。许多年里,这些药铺还收购干药草,为乡人添了一条换油盐钱的门路。

  暮春三月,金银花迎风盛开。这种藤本植物,成丛生长,也常攀援高树,直爬向高处。它那无数细长筒状的花朵,雪白与金黄相间,一眼便能认出。在乡人的生活经验里,金银花是清热解暑的良药,摘来略略一蒸,晒干后可当茶叶,茶汤淡黄明亮,清香飘拂。金银花的藤叶,砍来剁碎晒干,夏日里熬成洗澡水,能祛痱子。

  夏枯草也是一种十分美丽的花草,路旁、溪岸、山野之上,十分常见。夏枯草一片一片丛生着,高尺许,细叶如甲,梢头顶着拇指粗细的穗子,酷似一段麦穗。穗子开花时,呈紫白色,走入丛中,香气微醺。端午节后,夏枯草干枯,短穗变成黄褐色,此时采收正好。这段日子,村庄的空坪和禾场上,常见一块块切去根部的夏枯草整齐铺开,在太阳下晾晒。晒干的夏枯草扎成若干小束,日后便可卖给草药铺子。

  比夏枯草更香的是香薷。故乡的香薷有两种:大叶香薷和小叶香薷。小叶香薷药用价值更高,乡人多采它,剁去根须晒干卖钱。小叶香薷叶片细长,干枝细瘦,喜爱生长在土质肥厚、背阴的山窝里,垦山后的地方尤多。记忆最深刻的是,许多个烈日当空的盛夏午后,母亲才从山岭上肩扛满满一大竹篮细叶香薷回家。我们趁着母亲做饭的工夫,拿了菜刀和木砧板,剁去被泥土染黄的根须,铺在太阳下晾晒。

  进入秋天,那些以果实和块根入药的野生植物,又成了采收的对象,比如金樱子、黄栀子、金刚蔸、土茯苓……金樱子成熟后,变成橘红色,仿佛一个个小小的弹花锤,浑身密布针刺,采摘时需十分小心,衣裤很容易被藤条上的大刺挂住,手脚划出血口子。我们上山捡柴时,也常摘了,丢在地上,用石头摩擦一番,擦去密刺,咬开果皮,抠去里面的粗糙毛籽,啃食皮壳,味道香甜。妇女们采摘入药,则多在竹篮里放一把剪刀,这样快得多。只是有的荒山上,金樱子的刺篷长得实在太多太茂盛,费了十二分小心走入里面,要想退出来,就难了。牵牵绊绊,身上不添几道血痕,是不可能的。摘回家的金樱子,乡人切开晾晒,因其具有益肾的功效,各家也常用来浸泡红薯烧酒。

  黄栀子比金樱子好摘,黄里带红,光亮鲜艳。除了药用价值,成熟的黄栀子也是天然的染色剂,薄皮之中,是一包红黄的籽粒。乡人酿制红薯烧酒时,常在酒坛中剥一两个黄栀子浸泡,酒液金黄,很是悦目。

  挖金刚蔸则是力气活。山岭上的金刚蔸很多,藤条直立光滑,绿得发亮,只是也多利刺,让人平素不敢靠近。等到深秋,它那如掌的大叶变红脱落,枝梢只剩一丛丛鲜红的小圆果,可食用,却涩味很重。它的块根如姜,也多刺。有许多日子,我喜欢与同伴一起到村前的对门岭挖金刚蔸。金刚蔸坚硬,回家后需用柴刀剁成薄片晒干,方可入药。土茯苓是长藤植物,常附着油茶树生长,块根不大,藏在泥土深处,比挖金刚蔸费事。冬天的原野上,金黄色的野菊花恣意开放,是肃杀氛围中的一抹亮色。野菊花能清肝明目,是乡人所爱,也是药铺的常备之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