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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31日

动车开往香格里拉

  ◎黄立康

  封面是绿色的,你知道那是广阔的原野。原野上,简笔勾勒出白色雪峰、黑色牦牛和蜿蜒河流。封面右侧“原野”俩墨字写得朴拙,字下配红色藏文和简洁数字,“极简风”干净得如同雪域的阳光。

  在昆明大观公园采访云南十六州市报刊亭及文化展览时,我遇到一本1982年的《原野》杂志。打开书页,纸张干燥柔软,字迹纤细娟秀。像一封家书,它穿过漫漫时间和迢迢旅途,带着悠远的记忆与疲惫的磨痕,送达身处异乡的我——他乡遇故知——我熟悉它封存着的往事、故道和乡音,它知晓我怀揣着新鲜的乡愁,一别经年,我们在短暂的相逢中交换故城与故人的消息。

  那本《原野》是创刊号。很多年后,《原野》更名为《香格里拉》。城市变迁的光影间,一些寂静之物也悄然附上了新的光泽和诗意,那个和我一起成长的原野小城中甸,也早在2001年改名为香格里拉:“水草肥美的草坝”,镀上诗和远方的梦幻色彩,成为了人们“心中的日月”。更名那天,读高中的我跟随庆祝方队沿着长征路穿城而游。香格里拉城挂满彩旗灯笼,鲜艳得像个蛋糕。那天是小城的生日,走在长征路上的游人,笑容都荡漾着烛火。

  巡游的终点是长征路南端的独克宗古城。这里是过去的中甸县城,也曾是滇藏线茶马古道上的重要驿站。它南接丽江大研镇(丽江古城),北连德钦保和镇,再往北,就出滇入藏,可达拉萨。在我们无法回溯的马帮岁月里,茶马道上的驿站之城,都铺着光滑的石板。向晚的街道上马蹄声哒哒,“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归人的家园,或许是断肠人的天涯。

  当地人更习惯称独克宗古城为中心镇。这个建在石头和马背上的城堡,还有另一个诗意的名字:月光城。“城”一直是人类生活的圆心,在“建塔”的本能执迷下,许多有关“城”的创造和命名,积淀着惊艳的美丽。中心镇确实是盈满月光的,即使在阳光盛大的夏日,光滑的石板路、白色藏房、灰色的木瓦顶都泛着冷色、带着清音。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里给每座城市都取了一个女性的名字:伊希多拉、摩丽里亚、奥塔维亚……中心镇应该叫达娃,达娃在藏语中是月亮的意思。我想,如果月光有声,在中心镇,那一定会是驼铃的脆音。

  中心镇的寨子围着大龟山而建,山下有清泉,清泉边曾经的中心镇公堂现在是红军长征纪念馆。这是月光城的一笔鲜亮红色。我的外公是中心镇人,少年时他失去双亲,流落到金沙江边的士旺村做放马牧童。后来,外公成了赶马人,沿着马道翻越雅哈雪山,往来于中心镇和士旺村之间。我外公的名字叫“孙大旺”,后来我才知道“大旺“其实是藏语“达娃”的汉文谐音,我外公的名字叫“月亮”。但不论是大旺,还是达娃,都饱含着美好的寓意、都显现着不同民族相同的人心所向。

  茶马古道上的时光,应该是缓慢而陡峭的。外公和他的瘦马,驮着高山、深谷、长河和微薄的货物,只身踏上去往月光城的旅途。而我的1978年的父亲,则是坐着班车离开故乡,到达中甸城的。父亲走下班车,双脚踏上了长征路,从此他开始了人生的另一段长征,并将高寒的中甸城“暖”成了另一个故乡。

  从我记事开始,作为小城主干道的长征路就已经躺在那里了,一些东西走向的路——红旗路、建塘东路、警民路、向阳路——汇于主道。长征路两旁是一些机关单位,学校、医院、车站、政府、菜市场……小小麻雀,五脏俱全。除了单位的砖房外,长征路旁多是瘦骨嶙峋的简易木板房。可用于点火的牛毛毡铺在屋顶上,薄薄地包裹着人们生活的冷暖。

  父亲师范毕业后,被分配到了中甸县(今香格里拉市)红旗小学工作。红旗小学在红旗路上。红旗是一个好名字,为它们命名时,中甸人民一定心怀感恩和骄傲。我在红旗小学里度过童年。1995年,我家搬到建塘镇。中甸古称建塘。这一古称,连接着更久远的过去时空。小学同学告诉我,建塘镇有一个藏语名字叫思给洛,意思是“狐狸村”。我喜欢这个名字里的轻灵和狡黠。建塘镇为什么会叫狐狸村?我猜测,茶马古道上商贾来往,马帮迁徙,不同民族的生活和文化在此交汇、碰撞,最终达成了某种友善的默契和幽默的和谐。

  一座城像是一条河,它有它的源头、支流和渡口,也会有它的下游、河口和未来。彝族诗人拉玛安鸽说:“父亲,携带上游的泥沙。”我想,大河作为时间的隐喻,我们都是其中的一小段时缓时急的江流,都身怀着热烈的波浪与幽暗的漩涡,不舍昼夜,不断向前。2002年,十八岁的我将远行。我坐在夜班车上,随车驶出长征路、绕过中心镇,漫漫长夜后,我将在破晓时到达昆明城。2006年,云南师范大学毕业后,我没有回故乡,而去了略大于香格里拉的丽江城工作。我带在身上的长征路也变成了他乡之路。

  是谁按下了快进键?我们各自的城,仿佛梦里都在悄然生长。2014年,家里修建新房,我回香格里拉帮忙。长征路仍在,而许多新路也铺展成香格里拉城的经络。当我开车去买装修材料时,因为突然多出的新城而迷了路。那里曾是我们捉鱼追鸟撒野寻乐的原野,收留着我的脚印、汗水和受伤滴落的血,如今却像一场环绕的绮梦。香格里拉城已经具备了一个城市的雏形。香格里拉是许多人的诗和远方,而香格里拉城的诗和远方是不是更大的城市?

  就在那一年年底,香格里拉县撤销,香格里拉市设立。许多事物消失在时光之中,许多超出我们成长认知的事物,又出其不意地带给我们惊叹和惊喜。看电视剧《繁花》,看到黄河路上挤满硕大鲜艳的霓虹灯。在那个霓虹灯的辉煌时代,小城香格里拉、丽江也在夜晚闪亮如星。以前布满大街小巷的书报亭,如今也消失了,成为记忆之物。它们去了哪里?我们的城,擦掉了鲜艳喧嚣,往更内敛深沉的方向驶去。

  我们见证着事物的迭代交替,这是幸运。曾经我想象自己会像父辈那样骑着一辆自行车上下班,这朴素得蠢笨的愿望,让后来的我嘲笑自己像那只坐井观天的青蛙。现在,共享单车已成为我生活中自然得像呼吸一般的存在,而我也早已忘记第一次接触共享单车时自己惊讶又迫切的样子。

  我的人生之路,是一条通往城市的道路。时隔二十年,我又来到了昆明城。2024年,第三届全民阅读大会在昆明举行。去采访时,我在大观公园迪庆州报刊亭展厅里遇到了儿时的红旗小学校友。大家聊起以前的事,聊起记忆中的《原野》,谈到丽江到香格里拉高速公路投入运营,丽香铁路通车、动车开到了香格里拉,感叹边疆人民出行已是极大的方便了。现在,从香格里拉到昆明,动车只需要四个半小时。昔日茶马古道,今日动车飞驰,文化展览展示的《香格里拉》杂志,就是动车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