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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31日

歌声翻过二郎山

  ◎任意

  车子一拐进山,那旋律就在脑子里响起来了。“二呀么二郎山,高呀么高万丈。”小时候听这首歌,只觉得慷慨豪放,哪里懂得“高万丈”究竟有多高。等到真坐上了翻二郎山的车,才明白那不是比喻,是实打实的险。

  我第一次过二郎山,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那时隧道还没修通,走的是老川藏公路。车子在盘山道上像一头喘着粗气的牛,爬得慢,晃得厉害。路很窄,一边是陡峭的山崖,一边是万丈深谷。遇到对面来车,要提前找地方错车,两辆车的后视镜几乎贴着擦过去。司机嘴里叼着烟,眼睛却一刻也不敢离开路面。我坐在副驾驶,手心全是汗。车头一个猛拐,忽然看见了雾蒙蒙的垭口。到了山顶下车歇脚,腿都是软的。站在垭口上往甘孜方向望去,群山如海。歌词里那句“羊肠小道难行走”,这分明是拿命在走的路。回程在山腰堵了半天,谁也没有脾气——能平安翻过去就是万幸。

  第二次大不同。那是2001年二郎山隧道通车之后不久,我特地开车跑了一趟。车至洞口,立着镌刻《歌唱二郎山》歌词的碑石。长约四公里的隧道,灯火通明,路面平整。不到十分钟就穿过了整座山,从雅安一侧到了泸定——踏上了甘孜的土地。一出洞口,大渡河谷的阳光比山那边更亮。我忍不住哼起那首歌:“公路通了车,运大军,守边疆……”眼眶有些发热。这条隧道不仅缩短了二十多公里的行程,更终结了那条盘山老路上反复上演的险情与悲剧。

  这条路为什么必须打通,多年后我才读到背后故事。当年修筑川藏公路,平均每公里就有一名战士倒下,二郎山段平均每公里牺牲七人。在天全县烈士墓园里,一位沈步云烈士的墓碑上写着:祖籍平原省安阳县城东关,1950年7月13日因筑路牺牲。简单的几行字,就是一条生命留在世间的全部印记。那些牺牲的筑路者没等来的通途,后来的人等到了。这条隧道,便是对前辈最好的告慰。

  隧道通了,路还在延伸。第三次过二郎山,已是2018年底雅康高速通车之后。新二郎山隧道13.4公里长,路面平整得像绸缎,灯光一路铺展。十几分钟便钻到了那一头,正式进入甘孜。泸定就在眼前,康定也不过一个多小时车程。当年翻山要半天,如今不过是喝一杯酥油茶的工夫。

  对甘孜来说,这条高速改变的不只是时间。我在泸定停车区遇到一位开民宿的藏族大哥,他笑着说:“以前游客翻二郎山就要耗大半天,现在早上在成都喝豆浆,中午就能在甘孜吃上牦牛肉。”甘孜的松茸、藏香猪,头天还在地里,第二天就能摆上成都的货架;甘孜的孩子去成都上学,家长当天就能往返。二郎山不再是天堑,而成了一条通衢。

  站在这条路上,我总会想起茶马古道。千百年前,马帮驮着茶叶盐巴,从雅安翻过二郎山走向康定。那些马锅头踏出的石板路,如今还嵌在山腰间,和高速公路遥遥相望。古道上的铃声早已远去,但这条路承载的藏汉交往从未中断。从马帮到军车,从军车到高速——变的只是速度,不变的是甘孜与外界之间那条割不断的纽带。

  停车区旁,镌刻着《歌唱二郎山》歌词的石碑巍然立着。一对藏族夫妇牵着儿子,妈妈用普通话一句一句教孩子念:“二呀么二郎山,高呀么高万丈。”童声脆生生的,在群山间回荡。歌词里那句“藏汉团结”,不是口号,是这条路上每天都在发生的事。

  那一天,我没有急着赶路,特意绕道走了小段老国道。路还是那条路,却早已车辆稀少,只有少数怀旧的旅人和骑行者还会经过。我停在当年那雾蒙蒙的垭口处,向甘孜方向眺望。云海在群山间翻涌,贡嘎雪峰在更远处闪着银光。高速公路上车流如织,昼夜不息,而脚下这条老路像一位功成身退的老人,静卧山间,任野花开满路肩。我想起当年在垭口上腿软的感觉,想起那个叼着烟的司机,想起无数在这条路上拼过命的人——如果他们能看到今天的车流,该多好。

  歌声翻过二郎山,翻过去的是一个时代的天堑。对甘孜人来说,这条路早已不是地图上的一条线,而是通往外面世界的生命线。山还是那座山,但山两边的日子,早已连成了一片。

  天色向晚,我重新驶入高速,向着康定方向前行。歌声还在耳畔回响着,我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旋律,轻轻地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