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左人
俄喜纳应道:“嫂子说得对,下扎坝很难找到白土、蓝土。”他们牵了马,跟着俄喜纳逶迤而行。钟秋果气紧,举步维艰,感觉到高原空气的稀薄。走进寨里,见家家户户都没有院墙,碉房顶上晾晒着刚收回来的青稞,金灿灿亮闪闪,映得整个村子一片金光。
来到村长家,村长把贵客迎上二楼。如此贵客驾到,村长一家人慌得手忙脚乱。村长叫快上点心、酥油茶,女当家人忙不迭铺氆氇坐垫,老阿麦往火塘里添加牛粪饼,年轻侄女从橱柜里搜出木碗洗了倒茶,老阿乌把堵在楼梯口的几个小孩赶下楼去……村长陪钟、胡和旺姆坐到火塘边,又招呼王中、赵元福在稍远处另坐。村长惶恐不安,不住施礼表示歉意:“不知二位领导驾到,家里乱七八糟,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招待……”钟秋果摆摆手,说:“更巴,没关系,我们也是昨天临时说起。”
村长侄女提着黑陶壶给客人斟茶。钟秋果发现她的发式很特别,好像梳了五六条长辫,便问俄喜纳:“康巴妇女大多头上盘一条大辫子,辫尾缠上红绿丝线,或编成很多条小辫的‘万辫头’。夹拖女人的打扮,好像很不一样。”
俄喜纳答道:“是的。上、中扎坝女人的头发,一般编两根辫子,分垂左右,前发覆额,剪齐眉际,有的梳一根独辫,盘在头顶或在脑后挽一个髻。下扎坝女人,就像这个妹子一样梳六条辫,表示扎巴六个部落归六个本布管辖。盛装时,在头顶盘个发髻,将余发扎成六根辫子。其中三根编在头顶髻上,压一只叫麦多的大银盘,代表太阳;一根发辫垂在颈后,系一只银打圆盘,叫美洛,意为月亮;另两根发辫,吊在左右耳边;额上还横挂一条用古币或贝壳串成的饰链拉持,犹如星星。麦多、美洛、拉持三件头饰,象征妇女们头顶太阳,背负月亮,身披星星,早出晚归,辛勤劳作。做这个发式很费工夫,所以平时只扎六根辫子,逢喜日节庆才隆重装扮。”
钟秋果问泽仁旺姆:“你怎么不梳这种六辫发型?挺别致的。”她说:“我不是扎巴人,我是木汝百户土司的女儿,为啥要留六根辫子?在上中下扎坝,哪个本布敢管束我?”
俄喜纳笑道:“我们哪能管束嫂子,以后说不定你就是管我们的区长呢。”泽仁旺姆没搭理俄喜纳,继续讲道:“扎巴女人不管年轻年老,不管嫁与未嫁,穿着装饰都一个样,土里巴叽,一看就晓得是山沟沟里的女人。我只穿华丽的康式藏装,绝不穿扎巴的毪子短衫、无袖长袍!”
胡仁济说:“道孚女人嫁与未嫁是有区别的:女子扎单辫,妇人扎双辫。”
“木汝女人也有区别,已出嫁的在发顶戴上蜜蜡珊瑚之类的饰品。”泽仁旺姆说,“我呢,有土司家族出身又有汉族人血缘,所以既不用按木汝规矩打扮,也不像扎巴女人那样装束,随心所欲无拘无束,觉得咋个好看就咋个装扮!”
金钱豹·雉鸡翎子
钟秋果赞赏道:“好,有个性!”
敦波家的当家人志玛,背着炒好的青稞去磨房,看见自家三个孩子蹲在溪沟边用树枝搅水玩。刚要招呼他们,还没喊出口,就发现野樱桃树丛里钻出一头金钱豹,悄悄向孩子逼近。志玛惊叫一声,扔下口袋朝他们奔去。两个大孩子突然看见豹子,吓得僵在那里,小女孩失足滚进溪沟,哇一声哭喊。豹子一愣,停住脚,抬头观看。志玛不容多想,奔过去一把捞起小女儿,另一只手夹起五岁男孩,大喊女儿快跑,豹子也随即追了过来。大黑狗赶来,畏缩着不敢上前,朝寨子里嗷嗷嚎叫,声音短促而凄厉。志玛跌跌撞撞跑着,背后传来大女儿的呼喊,扭头看见她趴在地上,急忙回去牵扶,大女儿脚崴了站立不起。旁边恰巧有个麦秸堆,便把孩子拖到麦垛边。
三个孩子啼哭着,寨子里的狗也叫了起来,嗷嚎成一片。志玛慌忙从怀里掏出火柴在鞋底一划,引燃麦秆。火焰升起,豹子迟疑一下,站住了,见火势不大又一步步向前挪动。情势紧急,志玛搂起一大抱燃着的麦秆,呐喊着冲向豹子。风助火势,火焰飞蹿,她抱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朝豹子扑去。豹子怕火,急忙掉转身往回跑。
罗绒直布和乡亲们听见人呼犬吠,知道出事了,朝天开枪声援,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钟秋果一行从夹拖回来,听到枪响,以为匪徒来袭,都掏出枪向寨子冲去。枪声惊天动地,豹子吓得向灌木丛没命奔逃。志玛脸上被烧了一块疤,眉毛被烧焦,头发燎去一大片。
钟秋果等走进寨子,村长罗绒直布报告,说幸亏有枪,豹子已被撵走,孩子得救了。钟秋果想,看来收缴枪支不能操之过急。他走上小木楼,发现晾在栏杆上的被盖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门前,下面垫了一块毡子。拿起闻了闻有一股阳光的气息,心想这保姆玉珠还勤快嘛。铺好床,脱下高统皮靴,换上圆口布鞋,打算换汗衫,嘎一声门被推开一条缝,尼玛伸进头来,笑问:“阿哥,还没吃晚饭吧?”
“在路上吃过了。”钟秋果急忙重新扣上衣扣。
尼玛推开门,粲然一笑,一身秋装绚丽如火,顿时满屋阳光灿烂。钟秋果说:“快请进,进来坐!”
她问:“吃夜宵么?我们睡觉前都要吃点面块或挂面,我叫炊事员准备。”
“不用,已经吃得很饱了。再说,我没有夜宵的习惯。”
“那就不管你啰!”尼玛偏着头,调皮一笑。
“上次你生病,恰巧我不在,今天专门来看你,送你一件漂亮礼物。”说着从背后伸出手,亮出四根二尺来长的雉鸡翎子。
“嗬,太漂亮了!”钟秋果接过,彩色尾翎在夕阳光照下灿烂闪耀。
“我爸刚打的,他的箭法百步穿杨,百发百中!”尼玛炫耀道,坐在藏式长椅上。“我爸说,拔这翎子还有讲究,只有现拔下来才有韧性,才有光泽。这种长翎子,一只野鸡身上一般只有四根。”
“好,好,谢谢尼玛小姐!”
“搁哪里呢?”尼玛忽闪着眼睛打量屋子,看见墙上挂着的黑呢博士帽,“就插到你帽子上。你是汉族干部,古时候当官的,帽子上都要插雉鸡翎子。”
“嘿!”钟秋果把翎子往尼玛头上插。“你插上才好看,像个穆桂英!——头戴雉鸡翎,背插彩旗,我给你击鼓升帐!”
“算了吧你!”尼玛推开他,拔下翎子往木板墙缝里插。“穆桂英挂帅出征,打的可是外乡人!”
“对不起!”触碰到她的心思,钟秋果赶忙道歉。
“你阿爸多大岁数?”
“大概五十吧,你问这个干啥?”
钟秋果又问:“你喜欢你爸还是你妈?”他以为是个两难题,不料尼玛毫不犹豫地答道:“喜欢我爸。”
“为啥?”
“爸爸爱我,爸爸听我的。妈只是教训我。”
尼玛发现他上衣口袋露出一条银链,问:“这是项链吗,怎么不挂在脖子上?”
“美国怀表。”钟秋果掏出表,解下银链,打开盖子,递给她。
“什么?”尼玛没听明白。
“美国生产的老牌怀表——揣在怀里的表。”
尼玛在袍子上擦擦手,双手接过,放到耳边听了听,说:“是钟哦,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钟,一定很贵吧?”
“价廉物美!在美国才卖一美元,从大公司老板经理到普通工人农民,甚至小孩,几乎人手一只。这块表,是一个美国传教士到康定传教,父亲给他当翻译,他送父亲的。后来,父亲就给我了。”
“哦,是传家宝。”
“当然。”钟秋果教她认时间:“这短针是时针,长针是分针。现在的时间是傍晚7点11分。”
“我会认。以前我们小学里就有钟,带钟摆的钟,像立柜一样,比我还高呢。就是老停,后来干脆就不走了,没人会修。”
“没想到,这么边远的地方居然还会有落地座钟。”钟秋果指着表把说:“拧这个转柄,上紧发条,能走30多小时。”
“这个小圆圈里的针怎么跑这么快哦?”她低着头,用一个指头跟着跑动的秒针转圈。
“这是秒针。你见到的那种座钟上只有时针分针,没有秒针。它转一圈,分针往前走一格……”
“哦,我懂了。”尼玛合上表盖,还给他。“扎巴人祖祖辈辈习惯了天亮起床天黑睡觉,没有时间概念。时间长短随心情,有时一天比一年还长,有时一晚上眨眼就过去了。没有钟表,日子过得慢腾腾乐悠悠,逍遥自在。”
钟秋果看着她的脸,眼帘呈现出一道完美的曲线,曲线下黑得发亮的眸子像海子般闪亮,美得让人心弦震颤。
“小姐在哪里上的小学?”
“道孚县城。”
“哦。”钟秋果擦拭了一下表面,放回口袋。“12岁上学,读到四年级战乱就停学了。”尼玛的大眼睛闪了他一下。她的一颦一笑,都让钟秋果怦然心动,那是一种相知多年才会有的亲切情态,或许他们上辈子真见过,冥冥之中,又会合在一起了?
“你阿妈只生了你一个,没再生弟弟妹妹?”
“有个弟弟,生下来就死了。后来一直没生育,我爸就娶了二太太。”
“你不叫她妈妈或者勒勒吗?”
“我妈不准。”
“我也有个弟弟,三岁时得肺病就是痨病死的。”钟秋果说。“我们俩真是同命相怜。”
“后来,我妈生了小妹春华,不幸又在跑马山看赛马走丢。唉,我该一直牵着她……”钟秋果很懊悔,停了一下,继续说道:“妈妈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一病不起……”
“哦。”尼玛顿生怜悯,皱起眉,觉得心在隐隐作痛。
钟秋果从木柜里拿出一袋糖果,说:“成都水果糖,请小姐笑纳!”
“真的?”尼玛抓了一颗,剥开花花绿绿的包装纸丢进嘴,脆蹦蹦嚼着,嘟嘟囔囔地说:“我最喜欢吃水果糖了,嘻!每次我爸到打箭炉都要给我买一包,好大好大一包。你也来一颗!”她剥了糖纸,塞进钟秋果嘴里。
钟秋果没想到已是大姑娘的尼玛还这么喜欢水果糖。他买糖本是为了“收买”小孩子拉近同百姓的关系,没想到还能讨好头人家的女儿。
尼玛问:“真在成都买的?”糖在康巴极为稀罕极为金贵,就是从宁属会理运来的土制“碗儿糖”,都很难看到,更不要说成都水果糖了。
“成都水果糖是成都生产的水果糖,我在康定买的。”
“你在成都上过学?”
“是的。”
尼玛问,成都有没有康巴人?有女孩子吗?她们能不能吃到酥油茶和糌粑?成都的女孩一天都做些什么?有没有土司头人?她连珠炮般的发问,透露出对城市的疑惑和向往。钟秋果尽可能用她能理解的话语一一介绍。尼玛觉得既新奇又有些失落,不想再提成都。她把糖袋放在茶几上,抱怨道:“你答应跟我去河坝赛马的,说话不算数!”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