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尼
天混沌地灰,没风,一点也不冷,这是下鹅毛大雪的前兆。
春叶特意系上小时候的灰蓝围脖朝河边走,想是不是给金果打个电话。约好九点走,出门前电话联系,这都过了五分钟。春叶性急,发了个短信:我出门了。
大雪
金果早收拾好自己,在屋里来回走,巅着手机等春叶电话。时间飞快地往前跑,好脾气的金果有点耐不住性子。她想给春叶打电话过去,都摁了号码,心思猛多起来,倒好像当年真是她这当姐的欺负妹子,现在一个劲地主动讨好呢!金果刚删掉那串熟悉的号码,短信就来了,着急回复,越急越摁错字,干脆只回个“好”字就跑出门。
读初中时,金果经常这样跑着追赶春叶,春叶在前面退着慢走,朝她大喊:“快点,磨蹭鬼,你家饭又晚了吗?”待金果追上春叶,春叶转身向前并不放慢脚步,金果只好气喘吁吁地拽着春叶的棉袄让她拉着走,气喘匀净才松手。
学校在镇上,骑自行车走大路,绕得远,十几里路。冬天近,河水结冰,走直线,过了冰河是一片空旷的原野,然后穿过桦树林子,再往前走十分钟就到了。雪深,骑不了车,她们总是边走边玩,用树枝在雪地上划拉几下,画个鬼脸或者笑脸,不知道画什么,就胡乱划一通,喊几嗓子。
时间真快啊,她们的孩子都上初中了。现在的孩子,腿脚懒,住在学校,遇到星期礼拜过节才回来。这并不影响什么,每到冬天,扇形的马兰店面前的雪地上,总有一串串脚印从各家门前向前延伸,最终汇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整体上像一张巨大的降落伞。
春叶看见金果在小跑,她慢慢转过身倒退着走,想喊什么,清清喉咙,听见自己浑厚的声音,哪去寻儿时那单纯、亮丽的脆响?她张张嘴,又闭上。一根横亘的树枝把她绊倒,仰面朝天,雪地被砸了个实在的大坑。她想快点起来,身体却如同笨重的母牛,爬了两次没爬起来,天空的灰云一团一团地晃,晃得她浑身不自在。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让金果看见她这副狼狈相。她在雪地上翻身趴下,跪着,再站起来。显然很奏效,她很快站了起来,故作轻松地拍身上的雪。金果离着还远,看不见她的狼狈,不过她还是感觉心烦,她想这大概是早上在炕缝里拾到纽扣的缘故,一切都那么别扭(纽),包括天边绵延的群山,天天杵在那,就不能换个姿势。还有这破村,高的高,矮的矮,新的新,破的破,乱哄哄的,一副土相。不过,很快要下一场大雪了!一场足够大的雪从天而降,什么都会因此改变,变得美好。
那场足够大的雪,鹅毛大雪,春叶和金果都记得,那真是一场神奇的大雪。那时她们读初一,还是黄毛丫头。因为争买一个讨人喜欢的文具盒,她们闹僵了,上学放学各自绷着脸,隔很远。她们都恨恨地想,这辈子再也不和小气鬼说话。
几天后,遇到放早学。天色很暗,一丝风也没有,空气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春叶走在前面,穿过落叶满地的桦树林的时候,金果刚刚进入树林。距离比平时拉得大,金果踏进树林,依稀看见一个红影子,再一晃就不见了。大地过于安静,以至于脚底的枯叶发出的声音很是刺耳。而且,声音可以生出声音,金果总觉得四周有什么东西跟着她。金果有点害怕,不时前后左右张望,除了树还是树,光秃秃的,甚至连鸟都不知道藏哪去了。越是看不见什么越是犯嘀咕,金果更加害怕,她加快脚步。走着走着,金果听见一种别样的声音,那声音在所有声音之外。那是一种好听的声音,轻巧的,又是沉重的,整齐的,又杂乱着,像千万只羽毛穿梭交织降落,站在一根根树梢,站在一片片枯叶上,站在金果的帽子、肩膀、睫毛、嘴唇上……雪,鹅毛大雪,突然密集而轻盈地到来,一丝风也有没有,它们自由自在地选择方向,它们散发出自然的清香朝金果涌来。
金果想,天上一定有无数个仙女,那无数个美丽的仙女在花园中玩,把蒲公英的种子采下来,用很软很软的嘴唇吹落……金果眼前长出大片大片的蒲公英,整个世界都是金黄的花朵。金果打了个哆嗦,她不是害怕,她已经不害怕了,她听不到嚓嚓的落叶声了,她只听到雪花的声音,它们像一个个毛头小精灵在她头顶均匀地呼吸。但她就是开始接二连三地打哆嗦,身上浮起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她不得不紧咬嘴唇。她非常激动,开始奔跑。金色的蒲公英次第成熟,蜕变成一个个洁白轻盈的圆球,金果的脚步穿过,圆球绽放,蒲公英的种子漫天飞舞,她迈进一个空灵洁白的世界。“我要飞……我在飞,一定在飞……”金果呼喊着。一种奇妙的感觉使她伸开双臂,她想拥抱什么,一定要抱着什么。不然,她就不知大地在哪。她穿过树林,奔进原野,天和地都不见了。她拼命地奔跑,无法停下。
这样跑着,金果看见一个模糊的红影子,影子在跳跃,那是春叶。春叶正张开双臂往回跑,和金果一样,她迅速跑着,像一头茫然的小鹿。不知为什么,漫天的鹅毛大雪从天而降,她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抓着,无端地心跳。应该有声音的,那么多东西从天上掉下来,怎么能没声音呢。于是,她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像一堆蜜蜂嗡嗡,像一群蜻蜓振翅,像成群的知了鸣叫,她还听到无数小石子落地的噼啪声……她只想找个人抱着,如果不找个人抱着,她就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除了白还是白,什么也看不见,但她感到金果在她背后。她朝金果奔跑,她看见了金果,穿绿衣服的金果。
“叶儿……”
“果儿……”
金果和春叶紧紧抱着,绿袖子绕着红肩膀,红袖子缠着绿肩膀。一会工夫,合为毛茸茸的白。
她们放声大笑,又放声大哭。因为一场从天而降的鹅毛大雪,莫名其妙地,她们和好了。
想起这些,春叶有些恍惚,她摸摸身上那老旧的灰棉袄,想着再也不可能变成红色。甚至,她觉得那灰蓝的围脖也太过于浓烈了,生活的坎坷使她的眼睛无法承载那耀眼的红,早和自己不相干了。她把棉袄领子立起来,遮住围脖,鼻子就酸酸的,却很难流出泪来。因为经常上火,眼睛发干发红,皱纹从眼角扩散到下眼皮了。
在河对岸不远处,金果追上了春叶,伴随着不匀净的喘息,嘴边喷着一团团白气。春叶停住脚,转过身。
“可……可以往前走的……别……别停下……”金果气喘得紧,两只戴着绒手套的手停在空中无处安放似的,春叶就拍拍后衣襟,转身机械地挪着步子,金果的双手在靠近春叶后衣襟的时候塞进了衣兜里。高大的春叶背后,是金果乳牛一般的喘息声和两人极不协调的脚步声。
“还是歇会吧,看你累得。”春叶说。
金果和春叶停下,各自望着自己的远方。春叶不说话,金果好像还没倒过气,没法说话。她们沉默着。
比起出门时,天暗了些,更多的灰云聚集着,地上的雪呈现一种灰色,暗淡无光,好像那灰云是从地下冒出来升上天空的。
“我……我做啥都磨蹭。”金果仍旧望着远方。
“不着急不着慌的人有福。”春叶低下头,用脚尖轻轻踢着脚下的雪。
金果捋着胸口,把喘息捋成了叹息。
“你穿绿色好看,脸白。”春叶低沉地说。春叶把雪踢成了浪,叠着,越积越高,像一座堡垒。
“是吗?没人这样夸我呢,呵呵……”金果已经不喘了。
“走吧。”春叶说。步子有点猛,把精心造的“堡垒”一脚踏平了。金果也朝前走。
“要去买啥?”春叶心里毛躁躁的。
“买……买条围脖。你呢?”
“我买帽子。”
“哦,帽子。”
“嗯。”
“天不好,路上没人。”金果说。
“就是。”
路有些窄,她们一前一后走,各自看着脚下的路,雪咯吱咯吱叫得很突兀。
“对了,刚刚你摔了一跤,没事吧?”金果说。
春叶一愣,脚被自己的另一只脚绊了一下,趔趄着。
“慢点慢点……”金果急忙去扶,哈下腰伸出手,春叶已经站稳了。
继续往前走着,两个人,一前一后,一条雪地里开辟的羊肠小路。灰的云,灰的雪,灰的空气,雪吱嘎吱嘎地响。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被一个坎绊住,就算过了这个坎,走起路总磕磕绊绊的。不顺了。”春叶说。
金果顺手拾起一根树枝,遇到没有脚印的地方就划拉几下。
“不能,哪能呢!”金果的呢喃像是说给春叶,也像说给自己,还像说给空气。春叶没搭话,两人的耳边充斥着咔叽咔叽的积雪声和那还在雪地上往前翻滚的“不能,哪能呢?”
应该就从那年春天开始吧,金果和春叶很少互相串门,之前,她们一天不见也是要念叨的。马兰店以种黄豆为主,那年,播种机刚刚来到马兰店,在秦大树家,仅有一台。不像现在,自家四轮车就能改装,基本普及了。大伙初次见识到播种机的好,效率高,出苗齐,苗与苗之间像是测量好了,谁也不挤谁,长得开,产量就高。人们把播种机当成神仙,只有神仙才能这样能耐。种地讲究墒情,在那场连绵春雨到来之前,家家都听了天气预报。有担心播种机在关键时候忙不过来的提前播了种,也有为节约钱的不用播种机,自家拎着水桶早早下手,在地里一垄一垄地扬。提前播种的天天等雨,眼见小豆芽要枯死了,这救命雨总算要来了。有些人家为稳妥起见是要等雨的,只是没想到这雨要么不下,下起来就没完,光
是预报就有三天雨。这三天雨过
去,地太湿,肯定没法下种。要是下上几天,再等上几天,说不定个把月就过去了,赶不上好墒情,秋天黄豆上不来,收些瘪豆子,不仅大量减产,还卖不上价。没播种的人家免不了着急,都想赶在雨来之前把地种上。
金果和春叶从小在一起,大了各自出嫁,隔着远一点,心却近,很多时候,步子不由自主就迈到一起。她们各自背着孩子,天没亮就往秦大树家走,路上遇见,嘻哈笑着一起走,当时她们只顾说话,想都没想排号的事,更想不到,这一遇见,以后就不想遇见了。
春叶干啥都利索,进了秦大树家院子,站在门口,还和金果说着话,就敲秦大树家的门,咣咣,劲大。
秦大树和媳妇天天忙活播种机,累得东倒西歪。秦大树的媳妇来开了门,迷迷糊糊往屋里走,春叶和金果就一前一后跟着进屋。秦大树正爬起来倚墙坐着,哈气连天。
春叶腿脚快先进门,挨着秦大树,金果挨着春叶。他们坐在炕沿上。秦大树媳妇爬炕上继续睡。秦大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在摸烟笸箩。金果把背上的孩子轻轻放下来,往怀里抱,孩子睡了,她要给孩子把蹙上去的裤腿扯下来。春叶的孩子吭叽,春叶要堵住孩子的嘴,她解着扣子,孩子吃上奶她就给秦大树说播种机的事。
屋里有点黑,窗外有几颗神秘的星星探头探脑。炕上被褥乱糟糟的,有些地方棉花露出来了。地上也是,板凳这一个那一个,圆桌上摆着昨夜的碗筷。这两口子真是累坏了,让机器帮着挣点钱也不容易。播种机虽然好,家家却穷着,要多了没人用,要少了不够油钱,养活不了那么大个铁家伙。就因为买播种机,家底都翻出来了。
孩子有声没声地轻轻吭叽,秦大树媳妇粘炕就睡,发出粗重的呼吸声。金果摸孩子裤腿,春叶解扣子,秦大树卷烟。他们摸索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几个夜里偷食的老鼠。
这样的穷日子,老天要是给一年好收成,都能缓个差不多。到时马兰店家家买个播种机,哪还用这样折腾。春叶叹息着。
金果做事磨蹭,一个蹙上去的裤腿,扯半天扯不下来,她撅着屁股,用指头抠孩子裤腿里的衬裤。很费劲。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