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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04日

一户藏族家庭五代从军的赤诚答卷

  (上接第一版)被派往布科寺庙的红军卫生院当“通司”——当地人对翻译的称呼。

  “阿爷活着的时候最爱讲这些。”雪加罗尔布的童年似历历在目,那时家里没有电灯,天一黑便点上松光,阿婆和阿妈搓牛毛、打补丁,阿爷就开始讲故事:敌军的侦察机常在头顶盘旋,红军编了杨柳枝环戴头上,往河边的草地里一趴;缺油少盐,天天吃野菜,好多战士浑身浮肿,走路都没力气。

  1936年,红军在丹巴执行任务,陈恩云光荣地成为了旗手。队伍行至交严牛场附近的山口,遭到当地反动武装阻击。陈恩云擎旗向前,一颗子弹击中他的大腿,战友冒死将他拖至安全地带,一边包扎一边急得直喊:“你咋不知道把旗子放倒,那么大个目标!”

  “举着红旗就是我的任务,不能松手!”多年后陈恩云对孙儿讲起这一幕,话语掷地有声:“旗倒了,人心就散了。”

  遗憾的是,陈恩云被战友背下山后,留在丹巴养伤,未能再跟随大部队继续挺进。

  红军走后,白色恐怖反扑。1937年,反动势力到处搜捕给红军办过事的人。陈恩云被抓,扣上“给红军递情报”的罪名,被罚了限期缴纳五十块大洋,才勉强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他的妻儿老小不得已全去地主家当长工,拼命把这笔“买命钱”凑齐。

  陈恩云活了下来,继续在村里务农,偶尔给孩子们讲他当红军的过往。直到1983年,丹巴县老红军调查办公室正式确认他的老红军身份,颁发了证书和纪念品。此时,距离他中弹,已过去47年。

  1964年4月,陈恩云病故。那面他曾用生命守护过的军旗,虽已不知所终,但旗子没有倒——它像一粒火种,深埋在这个家族的血脉里。就在1951年,陈恩云的女婿关银贵穿上了军装——

  那一年,甘孜州成立了第一支少数民族武装部队: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南军区藏民基干第六团(后改番号为成都军区藏民一团)。在康定军分区招兵办的动员下,丹巴进步人士王若汉带领第一批70名藏族青年,步行前往康定应征入伍,关银贵就在其中。建团大会于8月1日在康定南郊举行。

  “阿爷自己就是红军,阿爸去参军,他肯定支持。”雪加罗尔布说。关银贵在特务连炊事班任班长,1958年转业到丹巴云母矿,后来回村务农,直至2004年病逝。

  从扛旗手到炊事班长,两代人,两身军装,一面旗。

  号·军号声中的硬骨头连

  雪加罗尔布至今记得第一次摸到军号的触感:铜的,凉的,举到嘴边,嘴唇微微发麻。

  1964年2月,不到16岁的他同样披上了戎装。年龄不够,身高也不够——公社专武部长了解他家的红色家底,报请上级武装部特批,破例收下了这个个头还没枪高的藏族少年。而他走进的,正是父亲当年所在的老部队:中国人民解放军成都军区藏民一团一营一连。

  两个月后,阿爷陈恩云去世。消息传到部队时,雪加罗尔布刚穿上军装不久。

  到了部队,年龄小、个子也小,步兵班待不了,先分配到机枪班扛弹盘,后来调到连部当通讯员。因为他勤快、能吃苦,又让他兼任连部司号员,还专门参加了培训。

  一把军号,从此成了他军旅生涯的“伴侣”。

  “军号不是吹响就行。有谱子,有指法,哪个音该吹哪个音不能含糊。起床号、集合号、冲锋号、熄灯号……全连都听你的号声行动,吹错了要出大事。”雪加罗尔布说,号声就是命令。

  因为号吹得好,他从营部号目升到团司令部号长——管全团司号员。一把军号,从连队吹到团部,吹亮了一个个黎明,吹熄了一个个黄昏,把这个丹巴少年吹成了真正的军人,最终带兵上了“战场”。

  1974年,雪加罗尔布调任二营五连连长,与指导员张理平搭班子。“我俩40多年的交情,到现在每年还约着出去转转。”老人语气里透出一股暖意。

  这个连队能打硬仗。在山里剿匪,冰天雪地里一趴大半夜;给部队伐木,锯子拉得两手血泡结了痂又磨破;修建成都军区第二招待所,一干3年,工地上吃住,没人喊苦。连队纪律严明,各项任务超额完成,被中央军委授予全军“硬骨头六连”称号,全连集体荣立二等功,雪加罗尔布个人荣立三等功,被推荐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先进模范表彰大会。

  “硬骨头精神,就是压倒一切敌人的狠劲,百折不挠的韧劲,坚持到底的后劲。”雪加罗尔布一字一顿地说,“这股劲,是带出来的,也是练出来的。”

  他带兵,始终秉持不畏艰险的硬骨头精神。有个“刺头兵”违规外出,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个“问题兵”渐渐转化成了尖子兵,两人至今还常常联系。“带兵不是管人,是带心。”这句话,后来被他传给了外孙。

  1985年,部队裁减,藏民一团撤销建制。雪加罗尔布转到道孚县人民武装部任军事科科长,1986年转业回丹巴,先后在法院、民宗局工作,直至退休。

  从少年号兵到“硬骨头”连长,雪加罗尔布把最美好的青春留在了军营。而他的儿子江措,也循着军号声,踏上了从军之路。“记忆里,我的童年是操场上的口令声、靶场的枪声、起床的号声。”江措5岁就说,长大了要当兵。

  1995年12月,年满18岁的江措入伍来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京军区第十二集团军三十六师一〇八团——这个团的前身是“朱德警卫团”。新兵连结束,因体能和军事素质突出,他被选入特务连当侦察兵。捕俘格斗、攀登索降、武装泅渡、野外生存……全训单位一年四季的摸爬滚打,让他新兵第一年就光荣评上“优秀士兵”。

  当时家里有了个“小尾巴”——姐姐的儿子贡嘎尼玛。小家伙从小黏着外公在大院里跑,看着穿军装的舅舅回家,眼睛放光。江措退伍返乡,经常带着他运动,还给他讲侦察兵的传奇经历。“我把他当新兵训。”江措在电话里笑着说。

  那把军号沉默了,但号声早已传进了另一代人的耳朵里。

  光·山海相连的赓续答卷

  “95后”贡嘎尼玛的名字有讲究。出生那天,太阳炽热地照在贡嘎雪山上。“尼玛”藏语里是“太阳”的意思。雪加罗尔布总说,外孙是“高原的太阳”。

  初中毕业,贡嘎尼玛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入原昆明陆军学院少年军官培养大队。高中毕业后考入昆明理工大学,读国防生,学电气工程。2020年毕业,专业排名第二。分配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武警广东总队云浮支队。

  问及缘由,答案唯有“感恩”二字。广东对口支援甘孜多年,投入近30亿元资金,建机场,修高速,甘孜州的发展变化离不开广东人民的帮扶。铭记外公“要知恩图报”的教诲,他决意奔赴帮扶地履职尽责,用实际行动回馈粤甘山海情谊。

  如今,29岁的贡嘎尼玛是武警广东总队云浮支队政工处上尉干事。6年军旅生涯,排长、副中队长、政治指导员,一步一个脚印。“外公对我影响最大。”他说,“从小带我在部队大院生活,让我了解了部队的精彩,心生向往。”

  外公讲的带兵故事,至今让他记忆深刻、深受启发——就是那个“刺头兵”转化为尖子兵的故事,贡嘎尼玛听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有新的体会。

  “如今我走上带兵岗位,外公传下的经验格外实用。”贡嘎尼玛坦言,“带兵就是带人心,这是外公教给我的制胜法宝。遇到带兵管理、官兵相处的困惑,我都会致电向外公求教,做好带兵育人本就是指挥员终身修行的课题。”

  外公传下来的,远不止这一样。

  艰苦朴素。雪加罗尔布一年到头自己几乎不花钱,衣服穿旧了也不换。“外公说,老一辈当兵的条件差得多,武器装备、福利待遇、生活环境,没法跟现在比。越是这样,越不能忘了勤俭。”

  早起。有一年休假回丹巴,他想睡个懒觉,一大早被外公敲门叫醒,带着出门散步,走了一路讲了一路:“军人品格不是穿军装就有,是每一天、每一个习惯磨出来的。休假就能偷懒了?不行!”

  乐观向上的心境。前两年,雪加罗尔布查出肺部病灶,情况比较严重。贡嘎尼玛陪外公在成都就医,心里很不安。老人反过来宽慰他:“人生遇到困难、挫折,包括生病,都要保持乐观向上的心境。自己振作起来,才能不给身边人增添压力。”

  2022年,贡嘎尼玛圆满完成粤西片区重难点科目教练员授课任务,获评“四有优秀警官”;2023年,支队警官考核,军事体育项目排名第一;2024年,支队“三会一好”政治教员比武,第一名……

  作为藏族干部,他还把家乡的多元文化带进了部队。民族团结教育课上,他用自己家庭的传承讲“石榴籽”的故事。战士过生日,他献唱甘孜山歌。周末,他带着大家弹吉他、打架子鼓、打篮球。他说,民族团结从来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并肩吃苦、一同流汗,是围坐欢歌、彼此惦念故土的真切相守。

  2026年8月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99周年。贡嘎尼玛忙着组织部队赴基层开展慰问活动,千里之外的墨尔多山下,外公雪加罗尔布站在烈士陵园的纪念碑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那一刻,雪域高原的风仿佛穿过90载的时光,吹到了南粤大地;而南粤天空下那颗“高原的太阳”,正以灼热的光,回应着雪山下那面飘扬的军旗。

  从扛旗手到号长,从炊事班长到侦察兵,从硬骨头连长到政工干事——五代人,九十载,一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