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新会
二十二 鹧鸪天
治理秦州的事务总算有些眉目了,窦滔脸上的愁云渐渐消散了,苏蕙借机说:“爷爷、婆婆身体虚弱,受不了刺史府内的吵闹,绣女们想来学艺,也不敢到刺史府上打扰,不如我们搬到僻静一点的务农巷去住。”窦滔这才意识到自己终日忙于公事,几乎无暇过问老人的起居。务农巷深藏于育生巷内,巷内有一座四合院无人居住,苏蕙相中之后,便托人买了过来,已收拾停当。入夜,苏蕙与窦滔身着便衣,沿着只有两米来宽的街道,进入了育生巷,走不了多久,就看见务农巷尽头处有一个院落,收拾得干净整齐。苏蕙喜静,这院落清幽宜人,离刺史府衙不远,是闹市中的一块田园之地,窦滔看过之后,十分满意。就这样,苏蕙一家搬出了城西刺史官宅,住进了旁边的务农巷,终于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清晨,公鸡尚未打鸣,苏蕙已早早起身,梳妆打扮妥当之后,便和禾苗为窦滔准备他最爱吃的家乡饭菜,如八宝饭、臊子面、旗花面等。窦滔每天练兵布阵,处理政事,十分辛苦,此时还在熟睡当中。侍候窦滔更衣、用饭之后,苏蕙亲手给窦滔穿戴好战袍,再把窦滔送出家门,眼看着夫君骑上高头大马,英姿勃发地出门而去,她才心满意足地转回身来伺候老人,最后再和禾苗一起用饭。饭后,她们还要教人纺纱织锦。以前在老家时,家里成天有人上门学艺,如今到了秦州之后,每天找上门来的人也是络绎不绝。也好,有这些事情牵绊着,窦滔去了衙门之后,苏蕙就顾不上思念故乡和父母了。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苏蕙的好名声早已传遍了秦州,不知是谁起了头,女人们一窝蜂地找她来学纺纱织锦的技艺。她家的后花园内,每天都会聚集着慕名前来学艺的大姑娘小媳妇。苏蕙让禾苗把绣架、织布机搬到了亭子里,当场演示给大家看。除此之外,苏蕙还鼓励大家养蚕植桑。这里地处西北边陲,气候虽然有些干燥,但完全可以养蚕。苏蕙今天要给大家讲眠前除沙,可她昨夜受了风寒,嗓子沙哑,便让禾苗代替自己上场。禾苗担心自己讲不好,苏蕙告诉她怎么养蚕就怎么说。禾苗硬着头皮上场了,她说:“蚕眠期要天天除沙,要不然蚕粪堆积过多,容易滋生百病。蚕在眠期不食不动,所以一定要饱食而眠。如果过早停止给桑,会造成饿眠,蚕儿就如同婴孩一般体弱多病。蚕在眠期就像人在睡觉要安静,万万不可大吵大闹。”禾苗的话逗笑了众人。
有妇女提出蚕儿难眠的问题,禾苗耐心地回答道:“当九成以上的蚕眠定后,要在蚕室内外撒上新鲜石灰粉,以防病菌侵入。如果有少量蚕不吃桑又不眠,这是它没找到眠定的地方。这时要放点桑叶,多分几处,让蚕分批眠定。养蚕就像养孩子,有操不尽的心。春蚕期常遇低温多湿的气候,就要补温排湿。夏蚕期高温多湿,又要开窗通风,降温排湿。秋蚕期若遇高温干燥,则要用新鲜石灰粉兑水喷洒地面和墙面;也可把布湿透,悬挂室内以增湿气……”禾苗边讲边示范,一群妇女听得很认真。经过了此次历练,苏蕙对禾苗更加信赖,一些自己不便出面的事情都交给她去办。
经历过战乱的人格外珍惜平静安稳的日子。窦滔虽然行军打仗不到三年,但是已经身经百战,见惯了生死离别,饱尝了与亲人分离的痛苦。在短短的时间内,窦滔能够屡建奇功,被苻坚所倚重,实在是非同一般。苏蕙到了秦州,除了照顾窦滔的衣食住行之外,还经常为丈夫出谋划策,提醒他要公平断案,要清正廉明,要为民做主……窦滔一想起妻子独守空房三载,每日操持家务,替自己在长辈面前尽孝,任劳任怨,心里就生出愧疚之意。为了感念妻子对自己的一往情深,窦滔经常推脱掉各种应酬,尽可能地赶回来与家人一起用饭。
苏蕙也非常珍惜和窦滔在一起的时光。她过惯了担惊受怕的日子,战乱年代,村里经常有官差趁着夜色来抓壮丁,或者征粮,一会儿东家失声嚎叫,一会儿西家哭天喊地……那些郎君被抓走的女人,日日倚门盼归,可等来的只有无尽的失望……更可怕的是乱兵烧杀抢掠,幸亏爷爷有先见之明,组织青壮年在村子四周修起了一圈城墙,还早早在家中挖下地洞,一旦有动静,立即让她和禾苗躲入洞里避难。有一次,守门人贪杯,忘记了关闭城门,一支敌骑手持火把,闯入村庄,爷爷为了让苏蕙和禾苗躲进地窖,硬是扛住大门,不让贼兵破门而入。那一次,家中的钱粮被洗劫一空,幸好没有出人命。邻居的女儿不幸罹难,投井而死。每每想起这些,苏蕙都要从噩梦中惊醒。
想起以前缺衣少食、朝不保夕的困境,苏蕙觉得眼下的生活简直就是到了天堂。在苏蕙眼里,窦滔不仅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命,也是秦州百姓的父母官。苏蕙觉得自己更敬重窦滔了,能够和他日日厮守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快乐。有时候,她甚至怀疑这幸福的真实性。苏蕙见惯了悲欢离合,深知人生无常,便也像父母一样,常去寺庙里祈福。其实,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苏蕙就常常去寺庙里烧香,后来由于被几位无赖恶少纠缠,为了免生事端,她在家里供奉起佛像,很少去庙里进香。
一天午后,鹧鸪鸟在窗外叫得很欢,窦滔想起苏蕙来了秦州之后,自己还没有陪苏蕙出过门。恰好近日,麦积山有座石窟开始动工,邀请窦滔前去观礼,窦滔便想着带苏蕙去麦积山游玩,爷爷却让窦滔陪苏蕙去观音庙里进香。其实,老人盼着早抱孙子,苏蕙婚后一直没有怀孕,长辈的意思是让他们去庙里祈福。刺史携夫人出游,老百姓们早都听说刺史夫人才思敏捷,心灵手巧,貌若天仙,个个伸长了脖子想一睹苏蕙的风姿。如今一见,果然如花似玉,好像画中走出来的人一样。一时间,苏蕙就得了“画中人”这个美名。
苏蕙坐在轿里,毫不知情,她看着窦郎骑着高头大马,满面春风,一路和百姓拱手问好,心里格外自豪。到了山下,夫妻二人步行上山。路边草木葱茏,野花遍地,溪水淙淙,窦滔摘下路边一朵黄花,插在苏蕙鬓边,苏蕙羞红了脸。窦滔见了,想起第一次见到苏蕙的情景,心里涌起了春潮。苏蕙拿出新做的香囊为窦滔系上,窦滔一摸怀里的旧香囊不见了,十分着急。苏蕙看着他上下乱摸,窘迫的样子,调皮地说:“谁说自己天天把香囊揣在心口上的。如今,香囊丢了都不知道。”
“可不是。昨晚上还在。香囊上绣的花朵早已被我摸烂,里面的雁羽和丝线依然完好。夫人快快还我。”窦滔反应过来后,追着苏蕙讨要香囊。苏蕙拿起新香囊说:“仔细看看,可不都在里面。”窦滔一看,果真是在旧香囊上套了一个新的,做工比以前更加精巧。为了掩饰窘态,窦滔讲起了秦州别名“天水”的由来。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