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眉
博尔赫斯有一篇题为《沙之书》的短篇小说,少年时初读后就念念不忘。小说中写了一本“像沙一样,无始无终”的书。那书没有首页,也没有末页,页码和书页是随机出现的,读者永远找不到它的开端,也望不到它的尽头。这篇小说发表于上世纪七十年代,那时的博尔赫斯已然双目失明,却以惊人的洞见预见了某种属于未来读书人的恐惧与诱惑。
几十年后的今天,至今还会在读书时想起这篇小说,觉得手中的电子书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沙之书”的存在——每每读完一本书,回到书架页面,手指滑动屏幕寻找下一本的时候。一片薄薄的屏幕后面,藏着无穷无尽的文字汪洋。指尖轻划,一屏翻过,又一屏出现,没完没了,无始无终。理论上,它可以装进全世界有史以来文明产生的全部书籍——所有泛黄的典籍,所有绝版的诗集,所有尘封的史料,都能挤进这片方寸之间的虚空里。浩如烟海不再是比喻,而成了冰冷的现实:多到一个人终其一生,也无法全部读完。
也许有些人会像《沙之书》里的“我”一样,为此心生焦虑与恐惧。那种面对无限时的无力感,那种永远追赶不上的窒息感,会让人想把那本“沙之书”悄悄藏进图书馆最深的角落,让它被遗忘。然而,对另一些人来说——那些经历过精神食粮极度匮乏的人——这种“一辈子也看不完”,恰恰意味着巨大的安全感。
最极端的例子,是茨威格《象棋的故事》里那位被法西斯囚禁的主人公。他被关在一无所有的斗室里,精神濒临崩溃,偶然偷到一本棋谱,便如获至宝,翻来覆去地读,直到把每一局棋都背得烂熟,在脑海里与自己日夜对弈。那本棋谱成了他唯一的方舟,后来也成了束缚他一生的牢笼。若那时,他有一本“一辈子也看不完”的书,那囚禁的黑暗里,会不会多一丝光亮?
这种安全感,还来自每次把以TB为单位的硬盘接入电脑,毫不迟疑地往里面扔进一个又一个文件——TXT、PDF、EPUB、MOBI……各色格式堆叠,像囤积坚果过冬的松鼠。试想,1TB空间的电子书换成纸书放进书柜,需要在寸土寸金的都市里占据几平方米的房间?现实中所有的逼仄计较——房价的压力、空间的局促、搬家的狼狈——都在虚拟空间的挥霍中得到安慰。
老派读书人面对电子书实在不必忧心忡忡。他们担心纸质书的消亡,担心油墨香的消失,担心捧书而坐的仪式感被轻薄的屏幕取代。可他们或许忘了,书籍的灵魂从来不是纸张,而是文字本身。如今,虚拟的数字空间,就是我们的藏经楼和天一阁。那些古刹深处的经卷,那些阁楼里不许外借的孤本,如今静静睡在云端,等着我们随时叩访。而拿出手机或电子阅读器,手指轻划,解锁屏幕——一屏之间,就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藏着万古长夜,也亮着文明的灯火。我们读不尽,却也因此,永远不必担心读到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