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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10日

茶迹雾中

  ◎许永强

  四月。难得晴日,阳光从云絮的缝隙里漏下来,软软的,竟有些晃眼。

  大邑的文友来邀,说去茶山采风。我应允了。心里那点关于大邑的旧影,便也浮了上来:幼时课本里水墨画般的刘氏庄园,沉沉的,带着旧木头的气息;杜甫那句“窗含西岭千秋雪”,念了半生,那“窗”仿佛就开在农家的土墙外;再便是多年前,在建川博物馆庞大的沉默里,无端地感到历史的步子,原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一步一颤。大邑,于我,便是这些散落的、互不相干的碎片,隔着岁月的毛玻璃,影影绰绰。

  “春满茶山”,采风的主题自然是应景的。可我心底却存着一丝近乎固执的疑惑。“自古名寺出名茶”,这话我是知道的。那氤氲的、清苦的、属于江南云雾与滇南深山的精灵,峨眉雪芽,蒙顶甘露,皆出于名山古寺。大邑从不缺名山,西岭的雪、鹤鸣的道、雾中的禅、静惠的幽,一座座山,承载着千年的历史与文脉,如大地隆起的脊梁,沉默而有力量。可大邑也产好茶么?这疑问,一路伴我到了海拔千余米的雾中山。

  山是渐渐爬上去的。到了一处开阔的坡地,眼前豁然开朗,我便怔住了,那点疑虑,被眼前的光景撞得粉碎。哪里是我想象中规整的、驯服的茶园?那茶山是活的,是泼洒开来的,随着山势的起伏恣意地流淌、翻滚,从这道岭涌向那道谷,绿得深深浅浅,在四月的阳光下,漾着细腻的、油润的光,仿佛大地最绵长也最沉静的一次呼吸。风过处,那绿便簌簌而动,是无声的、浩瀚的波涛。

  然而真正让我失语的,却是那两株茶树。它们静默在连绵的绿浪里,一高一低,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斜坡,相望着。那不是我们寻常所见的低矮灌木,它们是树,真正意义上的乔木,撑开巨大而苍郁的华盖。朋友说,它们有一千二百多岁了。一千二百年——唐、宋、元、明、清……人世间多少王朝更迭,多少悲欢散尽,它们就站在这里,根须扎进坚硬而古老的岩石缝里,以那样缓慢得近乎慈悲的速度,生长着。

  叶子是真的大,肥厚敦实,在光下亮着一种沉着的黛青色,像枇杷叶,却更硬朗,更有筋骨。人说这叫“枇杷茶”,当年雾中山的僧人,或许踏着那条依稀的南方丝路,从云南,甚至从更远的印度带回种子,与声名远播的阿萨姆茶原是血亲。它们看过唐宋的月色,浸过明清的烟雨,它们的叶子,或许曾滋润过某个译经高僧干涩的喉咙,安抚过某个行脚旅人疲惫的心灵。

  我走近了,伸出手,轻轻抚摸那树干。掌心的触感,让我心尖猛地一颤。那不是年轻树木光滑紧致的肌肤,那是时间本身凝固成的肌理。树皮粗粝,皴裂,深刻着纵横的纹路,深褐、灰黑、暗赭的斑块交织着,隆起,又凹陷下去。这哪里是树皮,分明是一张苍老的、安详的面孔,布满岁月的斑痕。

  那些斑痕,是雷火燎过的旧伤?是严寒冻出的裂璺?还是无数个日升月落、风刀霜剑,一层又一层,默默烙下的印记?我的掌心贴着它,感到微微的温热,仿佛能觉出那温热底下,有极其缓慢、极其磅礴的汁液在流淌,像一条地底深处的暗河,供养着这穿越了十二个世纪依然青翠的生命。

  它无名,或许也曾有过,又被岁月和山风抹去了。它只是站着,无声地站着,与它的同伴,一高一低,守望着脚下这片名叫大烛村的土地,和土地上生生不息的、远比它短暂得多的人们。

  那一刻,心里涌上的,不是凭吊古物的沧桑,也不是文人常有的感时伤逝,而是一种近乎羞愧的平静。我们一生营营,求名,求不朽,求在时间里留下一点划痕。可真正的“在”,原来是这样的:不声张,不挪移,将所有的风雨、所有的荣枯,都吸纳进自己的骨血,然后,沉默地,将一季又一季的新绿,捧给天空与人间。

  这茶树,它不讲述历史,它自己就是历史,是活着的、呼吸着的、依然在贡献着的历史。人生如寄,我们不过是它漫长凝望里一个倏忽的影子。而这茶树,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寄”?它将生命,寄予这片山,这片雾,这片土地。这是一种多么庄严而恭顺的相依。

  因为这树,这满山树龄动辄数百年的茶树林,我对雾中山忽然起了无限的敬意与好奇。这山,究竟是怎样的一座山?

  同行的当地文友悠悠念起前人的句子。明朝杨升庵说它是“天下无双地,雾中第一山”,语出不凡。南宋陆放翁当年在蜀州,重阳日对着瓦炉里煎煮的雾中茶,想起年少时“南陌雕鞍拥钿车”的豪奢,如今只剩白发与一盏清茶相对,那诗里,人生的浓与淡,都化在茶烟里了。

  原来,这山,这茶,早已浸在文人的血脉与慨叹里了。更奇的是《游雾中山记》里说,这山脉是从昆仑来的,有七十二峰,一百八盘,气象宏阔得像个神话。僧人已指不清来路,那逶迤而神秘的脉息,便都藏在了终日缭绕的牛乳一般的白雾里了。

  文友又说起鹤鸣山。说那道教的源头,那氤氲的雾气如何滋润出另一味好茶。“鹤鸣茶”,这名字便带了仙气。清代的县志里分明记载着:“邑境雾中、鹤鸣诸山俱产茶。”原来,大邑的茶,是有“身份”的,入了方志,载入了青史。

  陆羽《茶经》里论茶地,说“上者生烂石”,大邑这高山云雾,乱石嶙峋,可不正是最好的“烂石”?高处的清气,洁净的雨露,漫射的阳光,一层又一层的云雾像滤网,滤掉了尘世的浊气,只将天地间最清、最醇的那一点精华,慢慢地、耐心地,灌注到每一片芽叶的脉络里。

  这般长成的茶,经巧手制成红茶,汤色如落日熔金般明艳,入口却无半分燥气,只有山泉般的清甜,一层一层,在唇齿间化开,最后那一点回甘,是山野本身的、悠长的呼吸。

  这茶的根须,竟比我们想象的,扎得更深,更远。文友慢条斯理地道来,像展开一幅泛黄而漫长的卷轴。西周初年,武王伐纣功成,封其宗亲于巴蜀。那位姬姓诸侯,每年便将此地的茶叶,裹着蜀锦,作为贡品,送往遥远的镐京。那贡茶里,便有“晋原茶”——大邑的古名。

  我仿佛看见,那些鲜嫩的芽,被封在陶罐里,由快马驮着,穿过秦岭的险隘,将蜀地的云气与露水,带到周天子的青铜鼎镬旁。

  唐人毛文锡《茶谱》里,罗列蜀地名茶,晋原(大邑)的茶,赫然与临邛、青城并列。那“横源雀舌”“鸟嘴”“麦颗”,名目里都透着早春的娇嫩与金贵,是“散茶之最上”。

  到了明清,鹤鸣山的茶,更成了道观里的清供,甚至皇家案头的贡品。原来,这大邑的山水,不独孕育了冰雪、道观与庄园,更在漫长的岁月里,始终袅袅不绝地蒸腾着一缕最清寂、也最高贵的茶烟。

  这茶烟,连着《茶经》的墨香,连着陆游瓦炉里的火光,一路飘到了二十世纪初成都的少城公园。那位有眼光的龚姓商人,在市区人民公园的水边,建起一座茶馆。他想必是极怀乡的,也深以家乡的物产为傲,于是题下“鹤鸣”二字。

  从此,道教仙山的鹤鸣,便在红尘最热闹的所在,有了一处落脚的回响。一盏盖碗茶,几张竹椅,便是一个成都。鹤鸣茶社的百年喧嚷与静谧,与鹤鸣山上两千年的松风鹤唳,竟由这一脉茶香,遥遥地、奇妙地接通了。

  下山时,回头望去,那两株古茶树,已隐在层叠的茶山之间,看不分明。但我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它们看过的一切,它们身体里流淌过的一切,都已无声地注入脚下这片土地,注入每一株吸吮着它们气息成长的新茶,注入即将在滚水中重新舒展、释放的每一片叶子的记忆里。

  大邑,从此在我心里,有了另一种形象,另一种滋味。它不再是那些孤立的、沉重的历史片段。它是一盏茶。一盏在雾中缓缓泡开的、跨越千年的茶。茶汤里,有西岭雪的清冽,有庄园砖石的厚重,有博物馆里凝固的呐喊,更有这漫山遍野、生生不息的沉默绿意,与那两株古树,那穿越了十二个世纪依然温热的凝视。

  夜深了,我泡了一杯大邑的朋友送的红茶,是用雾中山的茶叶制成的。茶汤红亮明艳。喝下最后一口,那回甘从喉底细细地、固执地涌上来,清甜之后,竟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时间的涩。原来,认识一片土地,如同认识一个人,须得饮下它的茶,在那一缕最幽微的苦与甘里,才能触到它深藏的、从未老去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