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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10日

山野晚风

  ◎刘启殿

  我的记忆,常常回溯到生命最初的寒冬。

  那是“食堂”年代,借住的老房早已收归合作社。夜深人静,严冬凛冽,若没有隔壁那位刘婆婆,我这条小命怕是早冻成了冰块。用刘婆婆地道的遂宁话来说:“半夜三更,这可怜的大肚子怕是要生了,我得去看看,造孽呀!”

  虽是一墙之隔,旧门早被石头砌满,糊上了带草筋的黄泥,邻居的动静一点也听不见,倒是夜里梁棱子里野老鼠的沙沙声,听着并不觉得吵。刘婆婆当年年岁已高,若健在怕已年过期颐。她急忙披上长毛衫,边走边扣铜扣,掌着老油灯穿过厨房,“吱呀”一声推开黢黑的木门。下了十来级石阶,走过大天井,往右上转角木梯,爬了十五级,喘了口粗气。天真冷呀,呼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雾。

  还好房门没反锁。边推边喊:“贵琼,生了没有?”没有回应。她心一紧,加快步伐,生怕那没罩的油灯熄灭。进了内堂,不对,地上有东西。她匆忙放好油灯,抓起那小东西:“呀,凉冰冰的。”心想这么冷,怕是没气了。提起来往脚掌一拍——“哇”的一声啼哭,划破了死寂。谢天谢地,我安然降生了。

  回头再看母亲,只见她无力地倒在木床上,满头汗珠,脸色苍白。

  如今想来,母亲在那样严寒的黑夜里独自分娩,是何等艰辛。父亲入赘到这破落的老房,我上面已有两个姐姐,大的三岁,小的两岁,我刚出生。

  清晨,堂兄弟姊妹围在火盆旁,大的花着脸,小的流着鼻涕,涎水直流。你拉我扯,你争我夺,拿着刨花,吹着马尾草,欢欣嬉笑。没生火盆时,几个挤在灶门前,伸出皴裂的小手烤火,眼睛盯着锅边。热乎的蒸汽袅袅升腾,呼吸里满是麦香。“呀,馍馍快熟了!”这是美好幸福的时刻。

  尤其是那玉米锅圈子,刚出锅,锅巴金黄。母亲用铲子铲起,双手捧起,又吹又拍,拿大勺子在中心一旋,揭开,放一小块酥油,再把馍块合上。放一会儿,一口咬下去,生脆又香甜。几个小家伙难免你争我抢,都想咬那第一口。

  吃饱喝足,唱着“太阳婆婆快出来,您的狗儿子冷得很”的童谣,盼日出,看阳光从山边洒下,放牛的时刻到了。那年,我四岁左右。

  自有记忆起,老房子一带便处于干燥缺水的状态。春秋还好,盛夏炎热,土干苗黄。只有清晨,环水沟小溪哗哗流淌,水清沟湿,沟边小草尖挂着露珠,正是放牛的好时候。母亲在母牛角上拴了绳子,让我牵着在前面走,她在后边赶。母牛角,成一字形,性情温顺。与其说是我牵它,倒不如说是它拽着我,一边吃草一边走,只听见它“嚓嚓”的啃草声。

  偶遇一丛青草,我便撑着黑伞,看山对面的风景。因一手撑伞,便将牛绳挽三圈系在脚腕处。正看得入神,不想被牛往前一拉,我滚落沟坎下。脚被绳缠住,一个倒栽葱,头朝下荡在空中。怎么头顶明晃晃的?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老房子的水塘,直径约八米,深约三米,头马上要没入水中了。

  “哎哟!”一阵猛吼,母牛一惊,“嗖”一下把我拉了上去。满身露水和杂草,也不觉冷,满心欢喜,庆幸死里逃生……

  不经意间,回想起那段浸着泥土清香、裹着山野晚风的岁月——那方藏着所有欢喜的老屋,那条流淌着记忆的小溪,便是我此生最难忘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