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忠
泸定人建房子,视龙门子为一幢房子的灵魂。村民讲:“千斤龙门四两屋”。走进寻常人家,映入眼帘的是主人用大理石嵌成如海棠般明媚湿润的门柱,洋溢着岁月沉淀的温馨气息。门楣上,或许是一丛燃烧的三角梅,或许是一盆开得正热闹的别的什么花,这便是泸定人家的龙门子。门柱两旁种满花草,藤蔓爬满围墙,那一排排民居静静地矗立在田边路旁。泸定的乡村,便是由这无数厚重而温柔的龙门子连缀而成的。
进农家,必得先穿过龙门子。门外多是水泥或沥青铺就的入户路,不甚宽敞,两旁的龙门子便显得格外亲近,几乎要亲昵地碰在一起,唯留一缕阳光从缝隙间洒下,明明灭灭地落在人肩头。站在龙门子口仰脸望去,眼前便会豁然开朗,瀑布般丰沛的阳光倾泻而来,照亮院坝的每一个角落。微风滑下门楣,满庭芬芳,几片叶子从树上飘落,像麻雀般在院内跳动。这里便是泸定民居的心,是整个庭院得以自由呼吸的所在。龙门子因此便有了生命,一方小院,也就此有了诗意。疲劳与喧嚣被隔在龙门子外,清静与温柔被紧紧包裹,这一方不大的天地被龙门子安安静静地守着,成了家中的一片风水宝地。
龙门子是泸定民居的建筑文化符号,有登龙门、跳龙门之奋发向上的美好寓意。龙门子早期为泥墙竹门,如今在泸定乡间旧房多为砖柱木门,新建房多为水泥柱、大理石贴面配以藤蔓状铁艺雕花大门。据德威镇堡子村的老人讲,看一个家庭的气象,先得看龙门子。龙门子建得好,阳光便能挤进来,明堂自然开阔,得以藏风聚气;院内若再有一两棵向阳而生的树木,更能吐纳天地灵气,增添盎然生机。阳光、树木,这恰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智慧。
一处小院,一座龙门子,里面是实实在在的烟火生活。最美的日子,往往就从这龙门子开始,一座好的龙门子,让欢声笑语、锅碗瓢盆、柴米油盐都有了安稳的归宿。从田边透过龙门子望进去,正房大门内一片幽深,隐约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那便是堂屋,既是客厅,也是居住的核心,楼上楼下、左右厢房都围绕着它铺展。院内有自来水,白天,主妇们在这里洗衣、择菜,或是分拣着刚摘下的水果、刚刨出的土豆。夜晚,家人围坐院中,修理农具,喝茶谈天,闲话家常。到了收获的季节,这院坝就是翻晒粮食及花椒干果的好地方。
泸定人本就是枕着山睡的,乡村人家,也都安在山的褶皱与延伸带上。大渡河时缓时急,一河分两岸。村民建房,多以背山面河为佳,龙门子自然也循此理,但依地势向南向北者亦颇多。条条通村路、入户路,将民居像珍珠一样串联起来,也把一幢幢龙门子连在一起。山、河赋予了村民灵性,也塑造着他们的民俗风貌,男人的脸庞刻着二郎山的峻峭挺拔,女人的眉眼间藏着大渡河的温婉柔媚。临山的人家,门前房后往往就是成片的花椒林、苹果林、核桃林或佛手柑林,或多种林果兼有。风从林间拂过,荡开一层层绿色的涟漪。有山歌声从果林里响起,清脆而高亢;村民们在一层层台地里忙活,隔着田坎拉着家常,笑语顺着山风撞出阵阵暖意。
风,是这两岸的常客。它从河谷来,掠过大渡河水面,温润而清凉,拂过每家的龙门子,带着花草的芬芳。云,是这里的伴客。它从蜿蜒的山脊而来,洁白而柔媚,将龙门子轻轻地拥入怀抱。夜晚,大渡河时而低吟,时而浅唱,像母亲温柔的催眠曲,哄着两岸的村落沉沉入睡。
如今,现代物流车早已取代了背夫的脚步,二维码代替了铜钱的叮当,高速公路代替了茶马古道。时代变化太快,泸定乡村的高楼如雨后春笋,一夜之间便能拔地而起,龙门子便千姿百态地伫立在绿树掩映的阡陌间。在村庄里缓缓穿行,暮色渐浓,细碎的脚步声在龙门子前悠悠回响。一盏盏灯火渐次亮起,那一幢幢洋溢着天伦之乐的楼房里,有一座座龙门子守护着的完整而自足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