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亚平
白居易诗云：“何以消烦暑，端居一院中。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热散由心静，凉生为室空。此时身自得，难更与人同。”小暑刚至，就收到了陈国华先生的散文集《声音散记》，心中顿生喜悦，便想，不唯清风可以消暑，家居无事，每日翻读此书数篇，亦可消夏矣。读完《声音散记》，我的印象是，这是一部关于成长和生活的书，是一部关于自身心灵历程的书，书中写到了童年，写到了家乡，写到了陕北，写到了自己的工作、事业、亲朋、爱情，以及在生活里的奋斗、挣扎、苦痛和思考。作者的态度是诚恳的，笔触是坦荡的，不唯记录了自己的日常，客观上也记录了社会，记录了我们这个风起云涌、日新月异的时代，有志书的意味。
对日常生活的诗意书写，是《声音散记》的一个特点。读此书，我们会时刻感到被人间的烟火气笼罩着，被日子的琐碎包围着，被作者炽热、坦荡的情感感染着。我们既可以感觉到日子的平凡，又可以感受出生活的诗意。读《靖边河》《毛团村散记》《沙漠的生命》《前洼后洼》《中山涧的水》《五哥》，能感受到作者对家乡、对土地的一片深情，一腔痴爱。这里的土地是贫瘠的，自然山水也是恶劣的，诚如清代官员王沛棻在《七笔勾》中所言，是“山秃穷而陡，水恶虎狼吼。四月柳絮稠，山花无锦绣，狂风阵起哪辨昏与昼”。但它依然能养育一方人，能让一方人民的心灵得到慰藉。这里的人民像沙蓬一样坚韧，他们吃苦耐劳，他们勤勤恳恳，他们治理沙漠，在土地上耕耘，用辛勤的汗水浇灌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建立起最亲近、最亲密的关系，以至于人怎样做，土地都会配合。“人想在土地上建房，房子就出现了；人想在地上放牧，羊群就出现了；人想在地上种粮食，庄稼就出现了；人想要粮食产量高，地也极力满足。”一幅人和自然、人和土地和谐相处的图画，让人动容。而《上街溜达的一群人》《那年我考上一所三本》《五〇三宿舍一起剃光头的兄弟》《见字如面》这一组文章，则是对青春的记忆和致敬，中学、大学生活虽然清苦、迷茫，但更多的是欢乐，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和向往。当作者经历了人世的风雨，多年后再次回眸这段青葱岁月，会倍觉这段时光珍贵和甜蜜，有一种诗意的东西充盈其间。在这些篇章中，我最喜欢的是《五〇三宿舍一起剃光头的兄弟》，这一篇散文有《世说新语》的风范，可当小说来读。文中七个人物皆写得性格鲜明，栩栩如生，情趣盎然。柱的敦厚与乐观，包括他的美好愿望：“吃肥肉，骑肥马。”冠军的善饮、飘逸与洒脱；老赵的讲究与洋气；真理的稳重与大气；文滨的聪明与邋遢；泉的精明与果敢；以及我的活跃与浮躁，寥寥数语，人物的言语样貌，如在目前，让人难忘。而《流年印记》《闯海口》《时代芳华》《住在田园都市的陕北人》《淄博记忆》这些对都市生活的日常书写，更是充满时代的印记和人间的烟火气，其间个人的奋斗、拼搏，以及被时代大潮裹挟着的那种彷徨、艰难、挣扎和无奈，也让人共情。作者的笔端是沉静的，有被岁月淘洗过的一种从容和诗性。
行文坦诚、本色是《声音散记》的又一个特点。读这本散文集，我时常被作者的真诚打动，被文字间流淌的真情打动。余光中先生在《散文的六种写法》一文中，曾有过这样的论述，“散文是一切文学类别里对技巧和形式要求最少的一类：譬如选美，散文所穿的是泳装。散文家无所凭依，只有凭自己的本色。”又言，“读者面对散文家也最感亲切、踏实。因为散文家是为自己发言，而所说的也是‘亮话’，少用烘托、象征、反讽之类的技巧。”余光中的意思，在读者面前，散文家必须把自己全部打开，把自己的心袒露给读者。也就是说书写要坦诚，不能矫饰，不能虚假，要少技巧。而《声音散记》这本书中的文字，也恰好佐证了这一点。
在《争吵》一文中，作者写父母亲婚姻的不般配，婚后因为生活的艰难、贫穷，不断地争吵，以致争吵成为一种习惯，几乎伴随两人的大半生。作者的笔触是沉重的，也是沉痛的。在文中他这样写：“诉苦，就成了她和父亲吵架的另一个根源”；“在我的记忆里，家里的氛围经常是在泪水中度过的”；进城后，“母亲适应不了城里的生活，吵架似乎已成了一种习惯。而我们放学后也多了一项任务：常常要四处寻找赌气出走的母亲”；甚至在生病期间，他们在重症监护室，都要争吵，“只要脱下呼吸机，他俩就开始吵架，护士也无可奈何”。吵架成了父母的日常，无论城乡，无论逢年过节，随时随地都可以争吵。这种生活的苦痛，曾让作者难过、不适，但作者最终还是理解了父母，选择了包容、和解。再如，童年时代，因为母亲农活繁重，常常无暇照看孩子，为了安全，为了不误农活，三四岁的作者，被母亲用一根绳子拴在田间地头的箱子上；还有作者闯海口时，食物断绝，为了果腹，冒充同路食客，打包他人剩食的举动，这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至今回想起来，还觉得心酸，但作者皆能坦然写出，足见作者的真诚。
《声音散记》的第三个特点是有历史的纵深感，有时代气息。读这本散文集，常常能触摸到时代的进程和呼吸，改革开放以来四十多年间的人世沧桑，都能感受到，都能寻觅到。这里面有自然地理的变化，有城乡的变化，还有人情、人性的变化，可以说是中国当代社会数十年间的一幅变迁图。我们读《闯海口》《去时银川路，归来宁夏川》《时代芳华》，都能深切地感受到这一点，感受到时代的印痕和脉动。而这些都是通过一些饱满的细节来完成的。如在《那年我考上了一所三本》一文中，作者写自己从家乡靖边县出发，前往延安市上大学，由于路况不好，长途客车密封不好，到达目的地下车时，是一身一脸的黄尘，这个细节就很真实。1988年我从府谷去神木县采访，就曾有过与作者类似的经历。而现在从靖边县城到延安市区，则全是高速公路，且沿途绿化很好，已无黄尘满面之虞。时代的进步，历史的纵深，由此也可见出一斑。一言以蔽之，《声音散记》因回望故乡、回望往昔而厚重，因书写当下、书写日常而深刻，历史与现实交织，深度与温度并存，是一本不错的散文集，值得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