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占勇

　　黎明

　　“三丫她娘，你听听，外面好像有动静啊？”

　　这一阵儿没睡过安稳觉，痛苦始终折磨着我，刚打了个盹，就被婆婆推醒了。

　　我披衣推开院门，就见一群当兵的正和衣躺在地上。

　　“咱们的军队！”我兴奋地转回屋告诉婆婆。

　　“老乡，吵着你们了吧？我们路过这儿，休息一下。你们继续休息。大家安静一下，别吵着老乡们啊。”一位中年军人走过来。

　　“你看看，到家了，就进屋歇着。哪能在露天睡觉！”婆婆说。

　　“不行啊，大娘，我们有纪律呢。”

　　“那……三丫她娘，去，把西屋那几床被子拿出来，给孩子们盖上。这咋行啊？”

　　婆婆爱惜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战士。一个小战士，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站了起来：“大娘，打扰您休息了。我们不用被子，习惯了。”婆婆捏捏小战士单薄的衣角，抚摸着那还很单薄的肩膀，说：“我的三儿子，和你一样大呢，也当兵去了，一年了，也没个信儿！”小战士说：“大娘，打完仗就回来了。您别惦记，您就把我们当您的儿子吧。”婆婆哭了：“快些打完仗吧。打完仗，就好了啊。”

　　我心头一阵疼痛，我那三弟，去年打隆化时，就牺牲了……我该咋告诉婆婆呢？这一夜，我和婆婆再也没睡着。

　　刚鸡叫头遍，战士们就悄悄出发了。我和婆婆把他们送到村口，只见许多老乡都出来了。初春的风，轻抚着睡意朦胧的脸，我心里暖暖的。

　　“回吧，老乡！”战士们频频向老乡们招手，然后消失在遥远的东方。那里，已经显出鱼肚白，天，就快亮了。

　　信

　　亲爱的女儿：

　　你的来信爸爸收到了，爸爸在这里一切都好，女儿不要惦记。

　　亲爱的女儿，你的来信让我心里难过极了。女儿，不是爸爸狠心故意离开你和妈妈，爸爸才37岁，爸爸多想再和你们一起好好生活下去啊！可是，这可恶的病魔……女儿，你已经十岁了，你要学会坚强，你要与妈妈一起好好地活下去，那样爸爸才能安心啊。女儿，人的一生，要经历很多很多的事情，所以你必须勇敢地面对，走好自己的人生路。这些话，你可能现在不能完全听懂，但你会慢慢懂的。再见，女儿。爸爸在天堂看着你们呢，你们要好好的。

　　爸爸：李玉

　　2010年8月2日

　　这是一个夏日的午后，山岗上，风很凉爽。一对母女静静地站在一座墓碑前，默默地依偎在一起。女孩手里拿着这封信。母女脸上，都挂着清泪。

　　过了好一会儿，女孩才对妈妈说：“我说什么来着，爸爸一定会给我们写信的！”

　　母亲微微一笑，说：“孩子，我信啊，我怎么不信呢？爸爸不会忘了我们的。可爸爸更希望我们忘了他，好好过咱们以后的日子。咱们整天哭哭啼啼的，爸爸在天堂也难受呢，你说是吗，孩子？”

　　女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掏出纸笔：“妈妈，我再给爸爸写封信吧，告诉他，我们不再悲伤了，一定好好地活下去，叫他放心。”

　　妈妈揽过女儿，轻轻地拍拍女儿的背：“好女儿，你懂事了。”

　　女孩把写好的信，轻轻地放到邮箱里。这是一个安放在墓地里的邮箱，名字叫“时空邮箱”。

　　我是守墓人。那天，当我看到这个邮箱里的信时，我就想为这个孩子做些什么。我向女人点了点头，女人向我投来感激的目光。

　　绝不放弃

　　那段时间，中央电视台每天都播放关于“我的父亲母亲——关注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专题片。老张每次看都要掉泪，他的老父亲也患了阿尔茨海默病，通称“老年痴呆症”。

　　仔细想想，老父亲从八年前就有了症状，常常丢三落四。起初老张没在意，以为这是老年人常有的毛病。可是，越来越觉得不对了。有一次，老父亲接连穿脱裤子，穿了脱，脱了再穿。后来，老父亲竟不认得自己的儿子了。老张觉得严重了，到医院一查：阿尔茨海默病。

　　听从大夫的建议，这几年，老张每天坚持带父亲出去锻炼，像哄孩子一样照顾老父亲饮食起居，不厌其烦地教老父亲认识各种事物，努力使他恢复认知能力。可是收效甚微，反而越来越厉害了。大夫说，这种病不好治，若任其发展下去，便时日无多。人们都劝老张，八十多岁的老人了，顺其自然罢了。老张说：“不，我不会放弃。有一分希望，我就要尽一千倍的努力。绝不放弃！

　　这样的话，四十八年前，父亲也说过。四十八年前，老张还是个四岁的孩子，得了一种怪病，浑身肌肉萎缩。那时，日子极其艰苦，吃了上顿没下顿，可是，老父亲没有放弃，他四处求医问药，找遍各种偏方，背着孩子风里来雨里去。母亲早已改嫁他人，只有父子俩相依为命。邻居都说，这孩子估计活不成了，劝父亲放弃，再找个女人重新过正常日子。老父亲却坚决地说：“那不行啊，这是 我儿子啊，我不会丢下他不管啊！死也要死在一块！”

　　也许是父亲的诚意感动了上苍，老张的病，奇迹般地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