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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18日

可以走得慢,但必须走下去

追记得荣县检察院干部扎西拥忠

  2021年5月,扎西拥忠走街串巷向群众普法。

  2023年2月,扎西拥忠为困难学子送去爱心助学款。

  2023年11月,扎西拥忠在太阳谷镇扎顶村开坝坝会向群众以案释法。

  ◎全媒体记者 兰色拉姆 文/图

  得荣县检察院门口,那条通往县城主干道的路口,泽仁曲珍总是会多看一眼。2025年10月,一个加班的深夜,她和扎西拥忠在这儿分开。路灯下,扎西拥忠右腿一瘸一拐,右半边身子被拉得很长,慢慢融进夜色。

  今年2月23日,扎西拥忠走了,40岁。从检17年,有十年,她拖着那条病腿,在履职的道路上往返奔波、坚守岗位。

  “太较真”

  得荣,藏语意为“峡谷之地”,全国倒数第二批通公路的县城,县域内99%的面积为极高山和半高山地貌。红二军团长征入川首个落脚点就在这里。

  1985年,扎西拥忠出生在得荣县日雨镇的一个村子里。她是村里走出的第一个全日制本科生。2008年,西南民族大学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藏汉双语行政管理)专业毕业后,她本可以留在成都工作。“成都虽然好,但我更喜欢得荣,因为放不下对家乡的思念。”由此她考进了得荣县检察院。

  老检察官扎西洛布记得扎西拥忠刚来时的样子:“她性格豪爽,说话耿直,做事不拖拉。”院里举行篮球比赛,她是主力;办公室写材料,她是主力;下乡开展工作,她还是主力。那些年,扎西拥忠在反贪、控申等多个岗位轮转,后来转为司法警察,身份变了,忙碌没变。2014年6月,她怀孕7个月,依然坚持入村核实司法救助申请人情况。村里不通公路,只能步行。同事劝她留在乡上等当事人,她说:“一定要到当事人家里去核实清楚。”

  谁也没有想到,这样的扎西拥忠,30岁那年查出了恶性肉瘤。化疗反应严重,右腿肿得发亮,鞋穿不进去,她就踩塌鞋后跟,拖着走。那只被踩烂的鞋,副检察长德西康珠看了好几年:“一想起她那个样子,心里就难受得不行。”

  但扎西拥忠很少提疼。同事劝她休息,她摆手:“回家也是坐着,不如和大家一起工作还踏实。”

  从那以后,检察院里的干部职工都默契地遵守一个规则,不主动提扎西拥忠的病。她走路慢,上下楼梯需扶墙借力,但她经手的单据,一直稳妥无误。每次交材料,她永远是走在最前头的那一个;筹办会议的桌牌她要反复校对,椅子间距她拿手量,连话筒线的走向都要捋直。

  书记员斯郎曲错以前嫌她“太较真”。现在,斯郎曲错自己带新人,也会下意识把桌牌再对一遍。

  “小太阳”

  2016年,得荣县脱贫攻坚最吃劲。检察院帮扶的约日村在“摘帽”的关键时期,第一书记却因病住院了。

  “我去。”扎西拥忠去找领导。

  “你刚做完手术。”领导一口回绝。

  她又去敲了一次门:“我不知道我的人生还有多久,但希望这段日子过得有用,让我去。”

  约日村的老村,位于悬崖半山腰。后来整村搬迁到国道边,住得方便了,但地还在山上。村民种荞麦、养羊,收成只能背下来,走一趟需要三个小时,一边是崖,一边是坡。

  扎西拥忠不顾身体有恙,坚持爬上山来到村里实地查看,窄土路,松松的碎石,风一吹,土往下掉。她协助第一书记盯项目、催砂石。后来,路通了,全村79人,人均收入从2200元涨到6635元,高分脱贫。乡亲们给扎西拥忠起了一个名字:“小太阳”。

  扎西拥忠还干了一件事,把县检察院“贴”到村里。她牵头搭起“阳光得检在线服务平台”,在全县挂了68个检察服务点,蓝底白字,一个二维码。乡亲们扫一扫,能报线索,能问法律。以前,很多人觉得“检察院”远得很,进不去。现在,牌子就立在村口,乡亲们随时可以“进去”。

  在得荣,不少村民只会说藏语,心里有委屈,讲不到点子上,扎西拥忠就当那个传话的人。土地流转金没到位,她听老乡一遍遍讲地名、亩数等,帮他们把话捋成条理清楚的书面材料。类似的活儿,还有一批涉及农民工被欠薪的案子,卷宗里摞着的合同、账目、调解记录,不少也是扎西拥忠翻译的。

  “走路慢的女娃”

  2020年,得荣县检察院开展专项行动,案件量从一年不到20件,猛增到100多件。所有不起诉案件都要公开宣告、释法说理,扎西拥忠主动担负起汉藏翻译保障,她用方言把检察官宣读的法条、决定,讲成老乡听得懂的道理。有时乡里路远,她提前一天走。高原太阳毒,她皮肤怕光,就扣顶帽子,坐在晒烫的塑料椅上,讲一遍,再讲一遍,直到对方点头。

  办案之外,该县检察院还成立了公益诉讼团队,刚化疗完的扎西拥忠又一次随队。为解决一个乡镇2000多名师生喝水问题,她跟着团队每天往返山路40多公里,一路做汉藏翻译和现场记录。后来,水清了,师生喝上了放心水。当再见到公益诉讼团队,总会有人念叨:“你们检察院那个走路慢的女娃,做了件大快人心的好事。”

  水的事刚落定,扎西拥忠又跟着队伍上了虫草山。海拔4000多米,她在帐篷里用方言讲:“虫草是大家的,地界不能乱挖,打架要犯法。”

  有次进村,路边随处扔着垃圾,年轻干部觉得捡垃圾没面子。扎西拥忠没多说,自己先蹲下去,边捡边说:“村子干净点,老乡看着舒服,这就是检察工作最实在的体现。”后来再去那个村,垃圾少了,老乡们也会主动清扫。

  扎西拥忠没讲过什么大道理,可她身边的人,慢慢变得不一样了。

  杨丹以前是院里公认的“刺头”,觉得多干就是吃亏。当看到扎西拥忠身兼报账、材料、党建等工作却从不叫一声累后,她慢慢不吭声了,埋首安心工作有时还会主动要求多干。

  泽仁错2023年调入得荣县检察院,对工作流程不熟悉。扎西拥忠手把手教写简报、排会务,总把轻松的活分给年轻人:“你们孩子小,先走,剩下的我来。”现在遇到急活,泽仁错还会下意识想:拥忠姐会怎么安排。

  该县检察院工作人员德西康珠说:“一个癌症病人,化疗回来第二天就在办公室敲键盘。健康的人,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拥忠妈妈”

  扎西拥忠随身总带个黑色小本子,封皮已磨得发毛。小本子前面记工作,后面夹着一张捐款名单。

  2022年,她在支部共建时遇到高中生翁堆。翁堆出了车祸,右手骨折,家里靠父亲一人打工,日子紧巴巴。扎西拥忠帮翁堆递交司法救助申请,后来批下来1万元。同时,扎西拥忠在支部会上提议:党员每月捐一点,10元、20元都行,帮助翁堆及几个类似的家庭渡过难关。

  没人知道,带头倡议捐款的扎西拥忠,自己早已入不敷出。靶向药每月六七千元,走不了医保;去成都复查,车票、住宿、吃饭,样样都要自掏腰包。积蓄花光,还欠了一身债,可每月那笔捐出去的钱,她一次也没落下。翁堆来看她时,她总要特意戴上假发,化疗后头发掉光了,她怕孩子见了害怕。那个时候,翁堆会慢慢抬起右手,轻声唤她“拥忠妈妈”。

  今年夏天,翁堆收到了崭新的录取通知书。提起“拥忠妈妈”,他头一低,脱口就是一句:“我会永远记得她。”

  得荣县检察院是全省人数最少的基层院之一,却连续三年获评全省检察机关“五强”基层院建设优秀院。2025年,“阳光得检·益检嵄”公益诉讼品牌,获评全省检察机关“优秀文化品牌”。

  德西康珠说:“这些成绩是全院干出来的,因为我们有精神支柱扎西拥忠。”

  扎西拥忠那个黑色小本子上写着:“我决定不了生命的长度,但可以选择如何走完余下的人生。”

  如今,院里人还是会下意识问一句:“拥忠姐在的话,她会怎么干?”

  金沙江水从得荣县城边流过,日夜不停。峡谷里的路,检察院的车还在跑,好似扎西拥忠从未离开,还在和院里的大伙一起,往下一个要去的村寨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