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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百万元的欠款,我快还清了。”德吉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曾经那一摞欠条,是很重的。
父亲看着女儿把黄泥和片石砌成墙,看着雕花窗棂一块块嵌进木框里,慢慢不说话了。他开始帮着看工地,舅舅也来了,一个管外壳,一个管软装。两代人的手艺,最后都凝在这座院子里。
“我们村的人,就一个字,‘敢’。”德吉初说这话的时候,笑着的。
村子的变化,从一个人蔓延到每一个人。德吉初经常跟村里的人讲:“我们这里的刺绣、服饰,别的地方都没有。”起初大家听着没什么反应。后来慢慢不一样了,窗棂雕得更细,墙裙做得更精致。一凿一斧,年复一年,村子就这么一点点变得更好看了。
德吉初看在眼里:“这是一种民族自信。”
相比之下,降初走的是另一条路。他是罕额庄园的老板,庄园改建时,他讲得最多的是一个“守”字。走进罕额庄园,黄泥石墙、矮院深窗,木头栈道和石板路交错,像一脚踩进了几百年前。
“改建的时候就一个原则,”降初说:“保护美。”
他指着墙上的老物件:嘉绒服饰、酥油茶桶、根雕壁画,“这些东西拆了就没了”。
村口有一家民宿,院子里长着一棵老梨树。盖房子的时候,屋主没舍得砍,绕着树用四面玻璃搭了个天井。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树上,影子碎在屋里,风一吹,影子就轻轻摇晃。
传统村落的保护和利用,看着是对立的。但在基卡依村,它们被一种更古老的东西化解了——对自然的敬畏,对日常的珍重。
老人坐在屋檐下绣花,五色彩线在指尖翻飞,一针又一针,不急不缓。游客蹲在旁边看,老人也不说话,偶尔抬头笑一下,手里的活一直没停。这一幕很普通,但许多游客说,这是他们在村里看到的最难忘的画面。那些关于“活态传承”的词汇,到这里都化了,只剩下一个老人在午后安静地做着手里的活计。
敢,不是蛮干。守,不是锁死。
德吉初把老手艺变成新生意,降初把老房子变成活博物馆。一个向外生长,一个向内扎根。看起来两条路,终点却是同一个地方——让五千年活成今天的日子。
2025年,丹巴全县426.3万人次,大基卡依片区53.6841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5.9亿元,全村95%以上的村民吃上了“旅游饭”。
比数字更动人的,是年轻人的回来。
“看到我们的生活变了,外面那些年轻人都回来了。”越来越多的人回来,不知道怎么开民宿,就来问德吉初。她笑着说:“我就像一个培训机构,来一个教一个。有的一家人经营一个民宿,年收入三四十万,日子过得很不错。”
这些年轻人带回来的不只是钱,还有想法。他们在大城市待过,见过世面,知道咖啡厅怎么做、研学课程怎么设计、网络订单怎么接。“以前村干部好多是初中文化,现在是大专、本科了。”德吉初说,“年轻人动手能力强,学得快,各式各样的新业态以后会有的。”
变化不是自己发生的。村支书格绒,皮肤黝黑,讲起话来眉飞色舞,村里人都认他。全村92户408人,党员由38名,差不多每两到三户就有一名党员。党员不是挂名的,是实实在在守在村里的。谁家民宿缺资金,谁家接待出了难题,都有党员在跟前。
今年7月1日,格绒走进北京人民大会堂,作为“全国先进基层党组织”的代表接受表彰。他说:“我们村这几年围绕群众发展旅游,解决好民生问题,才有今天的荣誉。”
傍晚,火塘边响起了锅庄。游客和村民围在一起,手里的酥油茶冒着热气,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五千年了,基卡依村从未像今天这样,被世界看见。这座横断山脉深处的古老藏寨,一步步走到联合国的领奖台上。这条路,不是一夜之间铺成的,是五千年的厚度、一代代人的守护、一个个归来的脚步,一点一点走出来的。
转载自人民网(记者 朱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