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瓜
我到学校的第一年,几乎都是在各类集体活动中度过的。一场热闹的“耍坝子”活动结束后,学校又紧锣密鼓地筹备起篮球比赛。
因肢体协调性欠佳,我的体育成绩向来平平。大学期间,体育课的要求反而愈发严格。好不容易熬到毕业,本以为可以就此与体育“绝缘”,谁料刚踏上工作岗位,便接到通知——参加篮球比赛。
起初,我被安排上场比赛。后来,大概是校长考虑到我的身体条件,便改派我负责计分和翻动记分牌。那段日子,学校上午正常上课,下午则是篮球比赛。风沙漫卷中,我与两位女同事坐在场边,守着记分牌,一笔一画地记录着比分。
后来我才得知,校长之所以在那一年密集举办各类活动,是因为学校历经数载建设,终于初具规模,迎来了崭新的发展阶段。那一年,除了“耍坝子”、篮球赛,学校还组织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全校师生火锅宴。几百人连日围炉共食,这样的场景,在我一生中仅此一次。
“耍坝子”活动结束后,高原的秋天依旧天朗气清。校长宣布:全校师生共进火锅宴。操场上一字排开数十口火锅,众人一起择菜、洗菜、切菜,生火、支锅、烹煮。那时,校长尚无“宣传意识”,更不知吉尼斯世界纪录为何物。如今想来,倘若当时申报,这般数百人同场涮火锅的盛况,说不定真能成为一项纪录。毕竟,即便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场面在全国范围内也属罕见。
火锅宴上,我动手不多,主要负责清洗食材,其余活计多由学生们包揽。我至今记得,那天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或许只有我,面对这壮观的场面有些“目瞪口呆”。秋阳下,操场上,一口口火锅整齐排列,几乎占满了整个操场。师生们烫着鲜菜,唱着山歌,热气腾腾中,欢声笑语与袅袅炊烟一同升腾。那时的甘孜县城,火锅店寥寥无几,仅有几家串串香和酸辣粉小铺。后来,我的一位同学敏锐地捕捉到商机,在县城开了一家大型火锅店,生意颇为红火。
火锅宴上,校长吃得并不多。自“耍坝子”活动以来,我便开始留意这位传说中“有些本事”的校长。聚会时,他常常放松地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师生们大快朵颐,眼神里满是欣慰,仿佛一位老父亲看着自己的儿女历经艰辛,终于能够吃饱穿暖。
校长是甘孜县人。他的父辈定居之处,是甘孜县玉米产量最高的村子。一次,校长的亲戚去世,我与同事乘客车前去吊唁。那天,在校长亲戚所在的村子里,我第一次见到甘孜县竟有如此肥沃的土地,长出的玉米棒子饱满硕大,几乎可以媲美泸定矮山田里的收成。对于血液里流淌着劳作基因的人而言,那样的土地无疑是巨大的诱惑。或许,正是父辈的勤劳与高原的严酷,共同淬炼出校长超强的吃苦耐劳精神和与时俱进的能力。
从同事口中,我得知校长上任后便着手兴建校园。甘孜县这所培养小学教师的学校,其实有着悠久的历史——建州后不久,甘孜州第一所培养小学教师的学校便诞生于此。
随着行政区划的调整,这所学校的地位几经变迁,而变迁最直观的体现,便是硬件设施的更迭。同事告诉我,曾经的校园,教学楼、宿舍陈旧破败,就连操场也是泥土遍布、凹凸不平。校长上任后,带领全校师生投工投劳,每天下午的课程几乎都成了劳动课。师生们推着小车、拉着泥土,一点点平整操场。当然,女老师们会得到适当照顾。然而,仅凭师生之力,能做的不过是平整操场、修葺花台,教学楼、办公楼和职工宿舍的修建,终究需要专业施工队伍,更需要校长四处奔走筹措资金。总算在我到校之前,崭新的教学楼、职工宿舍楼、办公楼拔地而起,操场也平整如新。我到校那一年,学校刚好焕然一新。辛苦数载的校长,想让大家歇一歇,更想犒赏与他一同栉风沐雨的师生,这才有了那场豪气干云的“耍坝子”和火锅宴。
改变学校面貌,是校长矢志不渝的奋斗目标。如今回望,我才明白,校长的诸多举措,正是学习借鉴了山外学校的先进经验。改善物质生活,是改革开放后全国上下共同的心愿。“停薪留职”一度成为浪潮,我分到师范学校那年,就有几位老师重返校园。九十年代初,不少干部职工下海经商,有的挣了钱,便没再回来;有的一无所获,又重返原单位。学校里也有这样的老师,有一位回校后,还向大家推销助眠枕头。校长顺时而动,不止一次亲赴成都进货。卖货所得,悉数作为奖金按月发给老师。听说,盛夏时节,为节省运费,他曾背着上百斤的货品,汗流浃背地走在成都街头,肩膀的皮肤都被磨破了。经他苦心经营,我们学校每位老师每月能比当地其他学校多领三四百元。师姐告诉我,县城里不少老师都羡慕我们的待遇,因为我们可以天天买肉吃。那时,县城教师月工资普遍只有几百元,年轻教师更是只有四百多元。我报到那年,最初领到的工资便是四百出头,那样的收入,确实难以做到餐餐有肉。正因老师们手头宽裕些,卖菜卖肉的商贩常常拉着板车候在校门外。
师姐说起这些时,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骄傲。毕竟,被人羡慕,总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
校长不仅改变着校园环境,改善着教师收入,还革新着学校的管理模式。因为,随着经济大潮涌入高原,山外世界对人的要求也在悄然变化。“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高效成为新的时代命题。校长将山外学校先进的管理经验引入校园。诚然,一名真正的好老师,理应每天围着学生转。然而,成为那样一名全身心扑在学校和学生身上的老师,却并非我当初奔赴高原的初衷。
回望往事,我渐渐明白:那时,校长的心灵与我的心灵,恰如两条反向延伸的射线——他向外,与山外的世界同频共振;我向内,与生命的本真默默对话。这种心灵的“反向”,加重了我在甘孜时对周遭环境的不适,也加深了内心的苦闷。苦闷中,我仍在县城里努力寻觅着心之所向,尽管那时的县城,尚难见到令人心动的精神图景。
那是因为时代在变。画家丘原当年在雪域高原所经历的那种纯粹,我已无法复刻。况且,在时代进程中,粗犷走向有序是必然,只是转变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需要一个过渡期。我在甘孜县城的那些年,恰好就处于这样的过渡期。
那时,县城公园的功能尚不完善,过山车、健身器材等休闲娱乐设施一概阙如,偌大的公园常常空空荡荡。舞厅自然成为人们聚集的场所,而更多人则以麻将为消遣。人们涌进麻将馆,街上的闲人少了,喧嚣也少了。
在县城的五年间,街上最显著的变化,便是那些相继开张的店铺,卖衣服的、卖皮革的居多。后来,超市、专业美容院也陆续出现。到县城后不久,我兴之所至,走进一家藏装店,买了一条藏裙。在店主的热情指导下,左叠右折,将一条过大的裙子看似合身地穿回了家。
当街上不少人都在玩同一种游戏时,我忽然感到自己与这片土地的距离更远了。语言,横亘在我与他们之间,成了一道无形的鸿沟。最初决定去甘孜时,我便考虑过语言障碍,特意与藏文系同学多有接触,学了几句日常用语。我以为到了县城后,学会藏语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然而,现实并非如此。一个陌生人,要毫无芥蒂地被当地人接纳,并找到一位愿意教授语言的老师,谈何容易。
幸好,那时县城里人们普遍会说汉语,日常交流并无障碍。只是,当地人之间仍习惯用藏语交谈。每当此时,我一句也听不懂,一种无形的隔阂便悄然横亘在心头。尽管如此,我仍能从他们的神情和动作中,读懂一些内心的波澜。当然,遇到重要的事,我还可以请人翻译。然而,当人们不约而同地围坐在麻将桌前,沉浸于同一种游戏时,我感受到的是一种无声的拒绝。在那方桌之上,我难以窥见他们的心灵深处。想要真正走进高原,却又不得其门而入的无奈与焦灼,那时常常充塞于我的胸臆。
县城里,找不到我渴望的那种不同于儿时村庄的生活。焦灼与无奈中,我也在同事家里学会了打麻将。麻将,我读初中时便在伯父家见过。对我而言,家庭不可能在生活费和学费之外再给我余钱,况且我一心向往远方,心始终无法停留于那方桌之上。因此,大学毕业前,我对麻将始终提不起兴趣。然而,当我无法真正融入脚下的土地,无法提笔写作,而沸腾的血液又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时,仅仅一个下午,我便学会了这种游戏。只是,当牌局散场,内心的痛苦却愈发深重。
我只能期待,明天会有新的奇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