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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21日

想念一只鸟的歌唱

  ◎韩晓红

  离开康定已经很多年了。康定的跑马山、樱花、将军桥、公主桥、二道桥、城中心的那条河、河水流淌的声音、山上的蘑菇、城后的山路,还有半山腰的咖啡屋,都时时浮现眼前,令人想念。尤其令我不舍的,便是那只不知名的小鸟,以及它的歌唱。

  我在康定时,住在北门的邮政公寓里,窗外就是郭达山,窗下是一条河。每日伏案写作,离座起身之际,窗外的山石草木历历在目,仿佛它们就是我的伴侣。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一只羽色乌润、嘴喙鲜黄的小鸟,竟站在窗台护栏上,一边鸣唱,一边伴我在电脑上耕耘。

  我找来一个瓷盘,盛了小米,小心翼翼地放在它的身旁;妻子也找来一个小碟,盛上水,放在瓷盘旁边。渐渐地,这只鸟每天早晨都来到我的窗台上,以清丽脆亮的啼鸣告知我它的到来。我便准时起床写作,享受与它为伴的时光。

  后来我查了资料,方知这是一只鸫鸟。康定雨多,倘若夜里下了一场透雨,窗外的草木便嫩绿清新,清风拂面,空气格外清冽。阳光下,叶片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十分可爱。

  这只鸫鸟每日来到护栏上,准时催我起床。不知道它隐于何处——枝叶间,还是山林深处?然而其鸣叫声非同一般,简直就是天籁之音,令我陶醉其中,日日盼望它的到来。

  很奇怪,这只鸟似乎是音乐行家,每次鸣唱总是八个音节连着八个音节,忽而由高到低,忽而由低到高,闻其声,如见其神。鸟虽静立如初,却能鸣唱出起伏悠扬、高亢清丽的旋律,每一个音符都是那样自然妥帖,沁人心脾。

  鸟在窗外歌唱,我在窗内聆听,在稿纸上细心记录下这优美的音律。每一个音符都直抵心坎,被我一一留驻于稿纸之上。

  就在这只多情鸟的歌唱里,风雨晦明,草枯草荣,季节更迭。有这只鸫鸟相伴,所有的季节韵味都显得更加饱满。

  几年下来,我记录了五大本手稿。待我细细翻阅,发现手稿里呈现出这样的特征:不同的季节,鸫鸟的鸣叫声各异,其节奏快慢、音量高低,乃至于宽窄圆润,皆各具特色。我不禁由衷叹服这只可爱的鸫鸟。

  在这只鸟的鸣唱声里,我写诗,诗的神韵与之相随,诗句长短、音律起伏,皆明显受其影响;我作曲,曲之格调、音色之润、节奏之快慢、音域之宽窄,皆与之唱和;我绘画书法,藏锋运笔,留白寄念,皆由声到心,由心到笔端。

  在康定观鸟闻声,其声虽有时尖厉悠长,有时高亢清亮,依然令我神思激荡。每日六点,我都是在鸫鸟的啼鸣中醒来,随即起床着衣,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学习与写作。傍晚从室外活动归来,推开房门,就听见窗外护栏上传来鸫鸟音调变幻的声音,不间断地回荡在青山绿水与光影之间,令我心旷神怡。

  回顾甘孜生涯,我有过很多次可圈可点的经历。记得有一次,我在色达色尔坝采蘑菇,攀上一处山坡,一只狼与我相向而立,彼此诧异,之后各行其道。一次在白玉萨马,我与一位外国摄影朋友想拍摄白唇鹿,夜里睡在丛林里,清晨打开睡袋,几只白唇鹿正在舔食我的睡袋。在丹巴莫斯卡,我在寺庙外的草地上午餐,竟有几只憨态可掬的旱獭来到我的身旁,索要食物……三十六年的高原生涯,在甘孜州18个县都留下了美好的足迹。

  然而,我与鸟结缘,便是其中比较特别的经历。高原上的鸟自由自在,它们或成群结队,伴我行程,淘气地在我四周嬉戏觅食,相安无事;或形单影只,翱翔于蓝天;或藏匿于枝叶里,尽情释放求偶之情,高声吟唱。

  在德格阿须,我遇见一种当地叫黄鸭的鸟,它们双双相携而歌,游弋于水草间,形影不离,享受着相爱的情趣。我听到过黄鸭的叫声,那是其配偶死亡后的叫声,撕心裂肺,令人心疼不已。当地牧人告诉我,黄鸭的配偶一旦死亡,另一只也活不长了,它会绕着配偶死亡之地盘旋,哀鸣不已。那嘶叫声颇为凄惨,绝望中,它俯冲而下,溺死在淤泥里。

  我在康定曾经养过两只鸟,不知何故,其中一只突然死亡,另一只在鸟笼里啼鸣。我打开鸟笼,任其飞走,然而它非但不飞,反而在鸟笼里乱飞乱撞,竟至死亡,令我伤心许久。

  我一直相信鸟是有情感的,是有思维的,遗憾的是我们知之甚少。后来我退休离开康定,在处理住房时,特地叮嘱新房主善待那只鸫鸟。

  多年过去了,不知那只鸟境况如何。有机会我还要回康定,去见见那只令我终生难忘的鸫鸟,再听听它优美的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