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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21日

稻草人

  ◎阿微木依萝

  我们的记忆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照着每一个时段的故事。我现在要写的,是我少年时代的往事。那时我十三岁,坐在五年级的教室里,仗着个子矮,坐在前排。如果我不说,没人可以从外表上看出我的年龄。

  我的语文老师是个很善良的农村姑娘,住在半山腰,学校在山顶。条件所限,她必须住在山上。她每个星期天中午开始爬山,从自家的菜园摘了新鲜的蔬菜和瓜果,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拄着松枝往山上爬。我曾恨她——在我默写生字时,四十个字写错三个,她就给了我狠狠的三板子,把手心打得又红又肿。我看见她打别的孩子的手心就没有那样使力,他们错的比我多得多。但我也不能否认,她是个好心的老师。她给我垫交学费,后来直接给我交学费。因为这样,我的一部分同学嫉妒我,他们看见我就跟见了刺一样难受。他们说语文老师是我的亲妈。我不反驳,我都巴不得她是我亲妈。

  我的同学依色住在山上,星期六放学以后要早早跑回家放羊,一点也不能耽搁,这是父母分给她的“任务”。我和依色是同桌,但我不喜欢她。她有时候偷东西,是一只连窝边草也吃的不讲情面的兔子。我和她同桌,她却连我的橡皮擦都“劫”走,在橡皮擦上写了一个“色”字做标志,就说那是她的橡皮擦了,一直就是她的了。从那以后我就决心再也不能忍这个坏蛋,我要跟她划清界限,故意在桌子中间画一条线,谁若越线,我们就要打一架。她是整个学校里我唯一可以打得过的人。她时常超线,我们就时常打架。但是那一天她很上火,力气很大,把我打败了。胜者为王,败者吃亏,从此那条线便作废了。我们又变成了好朋友。

  学校的食堂建在操场边,出门往右是一条水沟,水浑黄,水沟靠着山脚的地方,有羊粪蛋躺在里面,也有鸡和狗在水沟里蹚水,所以也有鸡和狗的粪便。我母亲常说:“眼不见心不烦,不干不净吃了不生病。”有了这些话,每一顿的菜汤我都喝得“哗哗”作响,如同品尝山珍海味。

  食堂最初还是收苞谷面,后来不收了,炊事员嫌麻烦,苞谷饭做起来不如米饭省事。有土豆的人家用土豆到街上换大米,一百斤土豆大约能换二三十斤大米。我们家没有土豆,吕秀家也没有;依色家有土豆,但不愿意换。她爸骂山下的粮贩子黑心,又骂炊事员懒鬼,最后给依色买了一只小锅,和我们一样,自己带了苞谷面粉、盐巴和辣椒,自己做饭吃。

  我们根本就不会煮饭。好在只是糊弄自己,那倒也简单了。从三年级开始,我们一直吃稀饭,不吃菜,因为不会做菜,也没有时间做菜。开始做稀饭的头一年掌握不住火候,不是烧焦了就是半生不熟。但那时候的胃很好,可以把石头消化掉。

  我的弟弟负责找柴,就像一只可怜的鸟一样在林子里穿来穿去。破鞋子时常踩到刺,鞋底脱了帮,他用草绳把鞋子绑在脚上。手和脸也被刺扎得血珠子往外冒。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雨天,他要摔好几个跟头,原本绑一次的鞋子要绑至少五次,原本只扎十几颗刺的脸,要扎上更多。

  煮饭在水沟边,没有棚子,遇着雨天柴火就点不燃了。这样的天气,仅仅烧火就要花去一个小时。我们时常围着几颗火炭吹得头晕眼花。大家弓着身子,像一张张细长的芭蕉叶,把千辛万苦烧出的一点火炭护在身下。火炭像天上的星星,看着很亮,却是冰冷的、没有生气的亮,也像是炊事员笑脸上的冷眼——他做完了自己的饭,就站在山包上看深沟里烧火的我们。他会发出一阵笑声,然后发出他的同情:“娃娃们,回去叫你爸妈找点大米,我帮你们煮——”他在山包上扯着嗓子喊。

  在那个时候,我最爱太阳。它的光可以晒干柴火,可以让我在早课之前吃到一顿饱饭,不用饿肚子上课。早课七点开始。雨天我们只吃一顿饭。只有下午有足够的时间烧火,所以这顿饭,我们只能选在晚上吃。几乎整个白天都饿着肚子。经常读着一篇文字,就会想到各种吃的,尤其害怕闻到学校背后人家飘来的炊烟。

  我的语文老师来水沟边看过我们,她几乎要哭了。她帮我们烧火,教我们稀饭要怎么煮才不会烧焦,怎么把柴藏起来才不被雨水打湿。她建议学校给我们一间房子做饭,但是学校不同意。学校怎么能同意呢?如果学生们自己可以做饭吃,要炊事员做什么?集体生活必须要有集体意识,学校能够容忍我们在水沟边煮饭,已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她的建议反而招来一顿批评,说她作为老师,不劝说自己的学生以及家长想办法弄粮食到食堂吃饭,还帮倒忙。

  四年级下学期的某一天,我出了麻疹,躺在床上天旋地转,吃不下饭,也没有力气做饭。接下来的两天,我都没有吃饭。我的弟弟自己做饭吃。他端着那碗半生不熟、锅底发黄的稀饭问我要不要吃,我说不吃。我抬眼看他,发现他的脸上全是锅灰,手上也是,嘴角没有擦干净的稀饭印子像胡须一样粘在那里。那会儿我觉得他已经老了。完了,我想,他都还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就老了。他的衣服小得只够盖住半个肚脐眼,裤脚高高的,完全地露出那双破胶鞋。富贵可以藏,唯独贫穷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我想起还没有上学的时候,我们在公社食堂的后面对着烟囱闻气味。我们猜他们炒的是鸡肉还是猪肉,为了这个问题,我们在公社背后争论不休,差点儿打起来。最后菜要起锅了,我才急忙喊停。我说走吧,人家要吃饭了。他不肯,说要再闻一闻炒菜的烟子。这个印象简直像噩梦一样挥之不去。想到这些我想哭,我可怜我的弟弟,也可怜自己,但最后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出来。我九岁就不爱哭了。我说不好为什么不哭。我习惯于把眼泪咽回肚里。不管遇到多么悲伤或糟糕的事,我都不哭。

  “你吃饱了吗?”我问弟弟。

  “吃饱了。”他说。

  然后背着书包去了一年级教室。他原本可以不住校,但是父母不放心他单独走三个小时的山路上学。

  弟弟走后,我揭开锅盖,里面的稀饭一半是生的,一半烧焦了粘在锅底。他吃的是锅底烧焦的稀饭,他想把没有烧焦的留给我呢。

  生病时,我的语文老师来看我了。她摸着我的额头,就像母亲的手,温暖而慈祥。她理了理我的头发。我已经两天没有梳头了。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病好了。我咧开嘴对她笑,干裂的嘴唇出血了,我都尝到了自己的血腥味儿。她扶着我去卫生院拿药,再扶着我回来。那天下午,她给我弟弟拿了一碗米饭。弟弟把那碗米饭赞美了半个时辰,用他仅会的几个词语反复念:好,很好,非常好,然后才一点一点将它们吃进肚子里。那都成了一碗冷饭了,他才去吃。他没有热一下米饭,我们的锅就搁在枕头边,发出一股烧焦的味道。

  下雪天我们找了一个烧炭的窑洞,窑洞的洞口有三尺来高,低矮,潮湿,但是可以挡住一些雨水。山上有时候一边下雨一边下雪,就像夏天有时候一边出太阳一边下雨。冬天为了节省空间,我和吕秀,以及依色,我们合伙煮饭吃。轮流烧火,不烧火的退出来站在门洞前淋雨。那时候身体好得就像一棵树,淋一场雨都能长高一点似的。

  五年级上学期,我去依色家串门。为了联络感情,我们就像亲戚一样互相走动。她家住在山顶,那是一个山顶盆地,空气稀薄,景色壮美。住在那里的人一律披着毡子,戴着毡帽,如果在地里劳作时不起身,他们就像一群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