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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21日

日薄西山

  ◎羌人六

  父亲离去的时间是地震后的第三个秋天。二〇一〇年。那会儿,家里刚修好一栋看上去还算气派的楼房,淤积在家庭眉宇间多年的贫困也刚开始冰雪消融。因为生意失败和早年迷恋赌博,一度窘困落魄的父亲最大的心愿就是体面地活着,看着我和兄弟两人成家立业。然而,正值家境和事业峰回路转之际,父亲却永远地走了,一声不吭地走了。对于父亲,我们有着太多的愧疚和无奈。

  那年,在江油九〇三医院,主治医师将我和坐火车从部队赶回来的兄弟带到僻静处,跟我们谈起父亲回天乏术的病情,要我们自行决定父亲的去留:是继续治疗,还是放弃治疗。我很少跟外人谈起这件事,即使在我、母亲和弟弟三人之间,我们也避而不谈。其实,父亲的死,是我和弟弟共同“拿的主意”。在家里,父亲就是顶梁柱。大事临头,生死攸关,大多生怕我们伸手借钱的亲友躲都躲不赢——当然,我们没权利要求别人,别人也没有这个义务帮你。叫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我们怎么办?当然,也有一些亲朋向我们伸出了善意的援手,但也仅仅是杯水车薪。父亲住院的那段日子,我几乎看尽人间冷暖。

  那时候,摆在我和兄弟面前唯一的退路,就是把昏迷的父亲送回家中,让他活着回到故乡,死在故乡。临走之际,在医院里抢救多日后被救护车送回家中、依然深度昏迷的父亲面色平静,眼角却是湿润的。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流泪,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那令我撕心裂肺、痛苦万分的场景至今难忘。氧气袋里的氧气快没了,父亲就要走了……家人和好友亲朋在堂屋跟父亲说着别离的话,送他最后一程。我因为不愿也不敢面对这残忍的生离死别,浑身颤抖着钻进卧室,不要命似的,一根接着一根抽烟。生命如此脆弱,人生如此虚幻。

  时过境迁,对父亲而言,人间许多事如今早已变成了后事,许多的话也变成了后话。时隔数年,我已年满三十,在人生的半山腰上回忆父亲最后的时光,依然难过不已。我也时常在想,要是父亲从未离开,今天的日子会是怎样?要是父亲还在,他现在就是几个孩子的爷爷了。兄弟和我已经先后成家,部队退役的兄弟已有两个女儿。今年二月七日,我也幸运地成为父亲,妻子为我们生了一个男孩。望着儿子黝黑而又鲜嫩的面孔,不得不相信,我少年时晒过的阳光,也遗传到了他的皮肤上。我给儿子起了一个粗粝的小名:石头。

  成为父亲这段日子,我经常想起父亲,想起断裂带的秋天。

  秋天,皮肤泛黄的秋天,懒洋洋蜷缩在大山腹地的断裂带正芳华渐逝。茂盛的草木开始大面积、大张旗鼓地撤退,在秋风金黄的叫喊声中,在时间的褶皱里,在父亲比星星还亮的咳嗽里,它们一天天枯黄、衰老。卷土重来的希望,被溃烂后的枝叶保留在沉默而又魔力无穷的泥土之中。

  断裂带的秋天是寂寥的。大地苍茫空阔,世界好像整个地膨胀了好几倍,让人心生出淡淡的寂寥和惆怅。幽邃迷人的天空愈加高远。家门前的平通河,则瘦成一根细绳,有气无力地缓缓流向下游。墨绿的青苔像水草的头发,在水底飘荡,沉寂的沙石清晰可辨。不时有鱼儿跃出光滑如镜的水面,好像河再也瘦不动了,倘若再瘦下去的话,它们便只能另谋生路,长出柔软轻盈的翅膀,飞到天上。

  秋天的早晨,携带着某种神性光环和神秘气息的雾霭,如仙女下凡一般翻过夜晚后,渐渐清晰。臃肿而又轻盈的身躯,围巾似的环绕着断裂带的绵延高山,犹如父辈们被汗水、沉默和劳累浸润的命运,牢牢拴着这片春夏秋冬四季分明的土地。作为回应,或者说报答,土地也从不吝啬,总是力所能及地为断裂带世世代代的耕耘者提供粮食、水果、蔬菜和灶膛里熊熊燃烧、噼啪作响的柴火。土地,断裂带人的衣食父母。“衣食父母”,这个美丽而又素朴的词汇,似乎不仅仅意味着血脉的延续,更意味着耕耘者与土地的关系:唇亡齿寒,生死相依。

  散发着幽香的泥土是一种混融,记忆和想象水乳交融的“结果”。不仅仅是因为断裂带,因为故乡黯淡而又寂寥的秋天,因为在秋天里离去的父亲,当“日薄西山”这个词像飞鸟在我潜意识的天空翱翔,我相信自己已然领悟到了某种来自大地、自然和生命的奥秘:苍茫,辽阔,深邃,超然物外。

  叁

  那个苦闷而又惶惑的春天,郁郁寡欢的春天,希望和理想在尊严的皮肤下面、残酷的现实面前日益黯淡的春天,梅花刚在断裂带的枝丫上冒出花骨朵的春天,想起来眼睛总会泛酸的春天,我毅然辞掉北川的工作,灰溜溜地离开了新北川县城。带着近百本文学书籍,一床大学时代睡了四年、已经严重缩水的铺盖卷,我同刚刚开始交往的小我五岁的女友,一起来到绵阳,在一个名叫三里村的居民小区落脚,准备重新开始。说是开始,无非是打算找点事情,挣钱养活自己。这个质朴而又务实的想法,源于母亲的奚落和失望,其次是一些亲朋的冷嘲热讽。他们对我的“不务正业”有着某种毫不掩饰的愤怒,总是如唾沫星子般在我面前袒露无遗,让我无地自容。

  他们说:“大学生,你得想办法工作。”

  他们说:“没有工作你什么都不是。”

  他们说:“你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

  没有工作就意味着一事无成。他们是对的。但我不想工作并非倔强、偏执,而是因为,我自己也很迷茫,自己能做什么。空气中没有一只手朝着我伸过来。焦虑的母亲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她也成了人群的一部分。而人群,仅仅是一种幻觉。父亲的死亡似乎只是无情宣告了我们的孤立无援,或者说,日薄西山的开始。因为,没有人。没有人。

  如赫塔·米勒所言:“我所拥有的我都带着。”

  在北川新县城工作一年左右,尚有近万元工资没有结清。工资没有结清不碍事。“挂在树上的果子早晚都要熟”,那时候,我以为拿到工资是早晚的事。后来我才知道,这家公司早已日薄西山,人去楼空了,即使等到猴年马月,看见工资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但那时候我却一直相信善良的老板会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将我的“心血”打到我的银行卡上。辞了工作,但说话做事仍有底气,毕竟,在这颗古老的星球上,本人还有一笔额度不小的欠款。现在想想,那时候天真无邪的我,就像那笔拖欠工资膨胀出来的幻象。

  在绵阳,落脚于三里村露德圣母堂背后一栋简陋而又热闹的廉租房里。可能是因为“露德圣母堂”用四川话说着拗口,当地人便把它改称为“天主教堂”。租了间一室一厅带厨房和卫生间的小房子,每月租金三百元,还减了十元。女房东每次上门收房租的时候我都心惊胆战,心想,要是她再少四十块钱,就糟了!楼下搓麻将的声音终日不绝于耳,素来厌憎赌博的我一度产生幻觉,以为自己快要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