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
◎刘娅灵 泽央 文/图
一路风雨,一路兼程。
八月二日,天公不作美,雨丝缠缠绵绵地落着。十来人怀揣忐忑,驱车向着墨尔多山进发。深坑、急弯,车轮碾过泥泞,惊险时时相随。到了山脚,大家缩在车里,盼着雨停。一个多时辰过去,天色依旧昏沉。心下一横,索性撑开伞,披上雨衣,笑闹着踏进雨帘。
雨中的原始密林逼仄异常,枝丫横斜,冷不防敲在额上;灌木丛中,雨水顺着裤管往里钻;眼前雾蒙蒙一片,不辨南北,只得低头循着脚下依稀可辨的路径。未出二三里,衣衫尽湿,发梢滴着水珠,狼狈之余,反倒不再顾及什么,步履竟轻了几分。跌跌撞撞两个时辰,终于望见了山崖缝边那座木屋——此行唯一的歇脚处。
柴火烧起来,热茶灌下去,就着馍馍,颓丧渐渐散了。天边竟也亮了些许,仿佛应了这人间烟火气。有人倚着门框看雨雾出神,不说话,只偶尔抿一口茶。那片刻的静,比先前的笑闹更让人心安。
休整过后,重整旗鼓再出发。此后的路陡峭更甚,如垂天之梯一般,攀爬的难度节节攀升。孩子们最先失了耐性,嘟囔着不愿再走。大人们便指着路边的野莓,说些山野趣事,哄着他们一步一步向前。待到最后的二三里,连大人们也步履迟缓,孩子们更不必说,百十步便嚷着要歇。遥望海拔4300米处的石头屋,想着里头茶水的清香、面汤的热气,牙关一咬,竟也攀过了那片荒石滩。
石头屋里,柴火噼啪燃着,大通铺黑黢黢地卧在暗影中。卸下背包,人便瘫倒下去,困意从四肢百骸涌上来。直到酸菜面块的香气飘进鼻孔,才惊觉腹中空空。吃饱喝足,烤衣的、报平安的、揉捏腿脚的,各有所忙。待收拾停当,推门望去,月华已染白了山头,多年不见的星河铺满头顶,璀璨得令人屏息——“手可摘星辰”,原来不是虚言。
夜深了,石头屋里鼾声渐起,偶尔夹杂着吸氧的嘶嘶声。那声音在古老的石壁间回荡,让人恍然觉得,千百年来朝山的人或许都曾在这昏暗中喘息过。迷迷糊糊间,柴火的噼啪声混着呛人的烟味钻进来——该起身夜爬了。囫囵吞下几口面块汤,借着电筒微光又踏上征途。山势愈发险峻,乱石堆叠,几无驻足喘息之地。两个时辰后终于立在峰顶,晨风凛冽地刮过耳畔,极目四望,群山低伏,红尘渺渺。那一刻忽然静了,什么都不必说。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更难。上山时全凭一股气顶着,此刻那股气散了,身体才把欠下的账一笔一笔讨回来。膝盖每屈一次都像要脱臼,小腿肌肉绷得发硬,脚趾在鞋里死死抠着地面,恨不能长出爪子来。我们侧着身子,一步一蹭往下挪,之前攀上来时不觉险峻的崖壁,此刻俯探竟觉胆寒——那几乎是垂直的,我们竟是从那下面爬上来的。最折磨人的是无穷无尽的“最后一个弯”。转过一道,眼前赫然又是一道,如此往复,仿佛这山在与人开着残酷的玩笑。双腿渐渐脱离了大脑的掌控,每一步都带着滑跌的惯性,只靠登山杖勉强撑着不至于跌倒。有孩子说话带着哭腔,大人也没有余力安慰,只默默牵住那只小手,一步一步,像两只笨拙的蜗牛。
最后的五公里走得昏天黑地。没有人再说话,只有喘息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待终于望见停车处时,谁也没有欢呼,力气早耗尽了,连欢喜的力气也匀不出了。爬上车的一瞬,人便沉入睡眠,直到颠簸的山路将梦境摇碎。
这两日,墨尔多山的雨、雾、星辰与晨风,一一收进心里。那一程一程的奔赴本身,便是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