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
到山里时,正是熹微晨光,风掀动着万吨绿氧倾泻而来。在这莽莽苍苍、森林覆盖的大山里,我打开肺叶尽情呼吸,感觉是带着重量的液态绿在给骨头里灌浆。人在山中,恍若也染了山里那棵1200年古树沉淀的苍古气韵。
山之巅,有高耸入云的风力发电机,它宛如大山转动的时针。那巨大叶轮,在宝石蓝的天空下,与日光辉映,发出炫目的道道银光,将一夜沉睡的大山唤醒、照亮。住在山下的王大哥告诉我,风力发电机每转动一圈,就发电1.4度,每小时转动540圈。
离王大哥家半公里处,有一个老镇改造的“非遗老街”,叫“60公社”,而今成为怀旧之人的打卡地。公社,是几代人的记忆。王大哥知道我是一个喜欢怀旧的人,多次邀约我去那里看看,这一次终于成行。
来到“60公社”大门口,一面巨大的簸箕模型悬于青砖老墙上。时光,顿时倒流回20世纪六七十年代。当年,生产队里的簸箕晾晒着玉米、小麦、高粱、葵花籽、土豆片……那些年粮食的醇香,是我味蕾上的故乡。
沿着院墙往前走,一面灰色的老墙上,钉着“向阳照相馆”的木牌,深色油漆掉落,笔画残缺模糊。王大哥向我回忆,这是当年公社唯一的一家照相馆。王大哥爷爷65岁生日时,带上20多名家人,去馆里照了唯一一张全家福。我在王大哥家见过这张发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全家人簇拥着长须及胸、面目肃穆的爷爷,大都面色凝重,只有一个人露出笑容,那就是当年7岁的王大哥。
去年秋天,一个走路蹒跚的老人来到60公社。他走到老墙边,突然张开双手,宛如归来的大鸟,深深地拥抱了那面老墙。这个老人,就是而今随儿子定居天津的蒲大爷——当年“向阳照相馆”的主人。在天津,蒲大爷还珍藏着老场镇上一些乡亲的照片。每当乡愁涌动,他便打开相册,用幽深的目光沉沉地摩挲着那些熟悉的面容,在回忆里喂养着嗷嗷待哺的心房。
在“公社粮油食品店”货架上,生锈的铁皮饼干盒依旧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几个大玻璃罐,里头装着硬糖、奶糖、饼干。今年87岁的宋奶奶趴在货架前,喃喃自语。当年,二十多岁的宋奶奶被老镇人唤作“宋二嫂”,她在老镇巷子里卖自家打的石磨豆腐。“宋二嫂”是当年老镇上出了名的大美人,她担着担子,吱呀吱呀去县城卖豆腐,很快就会一抢而空。县城一家工厂的工会主席,有年夏天特地来到“宋二嫂”的豆腐铺子,喝了一碗大铁锅里熬的豆浆后,塞给“宋二嫂”一封厚厚的信。那封信足足有20多页,里面摘抄了7个国家9个名人的语录。那是工会主席写给“宋二嫂”的情书。那年,“宋二嫂”的丈夫患病去世,工会主席也丧偶不久。“宋二嫂”读了信,心里感动得滚烫,但她最终拒绝了工会主席的爱意。就靠一家豆腐店,她含辛茹苦拉扯大3个孩子。3个孩子后来都考上了大学,一时传为佳话。
我随王大哥依次走过供销社、弹棉铺、铁匠铺、食品站、邮局、粮店、裁缝店、理发店、造纸坊……“非遗老街”上,还保留着造纸、坝漆、制陶、织锦等10多项非遗技艺的制作流程。
在雕花木楼窗户下,一台老式缝纫机让王大哥停下了脚步。那是王大哥父亲——当年老镇上的裁缝——留下的遗物。锈迹爬满了脚踏板和机架,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下来,镀在锈迹上,泛出一种暗金色的光泽。王大哥俯下身,抚摸着缝纫机,声音发颤,轻声告诉我,这台缝纫机是西湖牌,1972年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当年老镇上的人,几乎家家都要找父亲缝制衣服。父亲的裁缝手艺,针脚密实,走线直溜,他缝的裤子结实耐穿,一条至少能穿3年不裂。王大哥父亲的墓地,就在老镇后山黑压压的森林里。每逢想起父亲,那脚踩缝纫机的声音就从旧日天幕里传来,穿过布料和线轴,穿过贫瘠日子的寒气。做了大半辈子裁缝的父亲,把一件件棉袄、裤子、褂子,密密匝匝地缝进日复一日的光阴里,也缝进了儿女们暖暖的心房中。
我和王大哥走出“60公社”大门,一片绿油油的稻田铺开。清风拂过,稻浪起伏,那是稻田在呼吸。此时,稻子正在孕穗灌浆。
一阵悠扬的琴声传来。我把目光投向稻田中间,只见一个素雅的白衣女子正坐在一台纯白色钢琴边,细长手指在琴键上翻飞。她弹的是《喜丰年》,节奏犹如秋收时节的谷粒哗哗哗地倾洒下来,落在黑亮琴盖上。金色稻穗与琴键的相逢,这是最美妙的天籁,是大地的喜悦乐章。
王大哥告诉我,演奏钢琴的女子,就是老镇上宋奶奶的小孙女,毕业于一家知名的音乐学院钢琴系。去年秋天,镇里举办庆祝中国农民丰收节晚会,小孙女回到血脉相连的老镇,在稻田边弹奏了《谷粒飞舞》《如今家乡山连山》《在希望的田野上》《丰收喜盈盈》。夕阳把稻田染成流动的金色,白鹭从稻田边振翅而起,雪白翅膀掠过大片金色稻浪。欢乐的老镇人,四面八方的游客,在这“60公社”的稻田边,听见了土地丰收的回响,听见了老镇魂兮归来的召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