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纪
当母亲吹熄了煤油灯,一家人上床躺下,漆黑的夜色顿时将屋里屋外塞得满满当当。只一会儿,木板楼上就起了响动:有奔突惊窜如乱马跑过的声响,有霍霍如拉锯般啃木器的声响,有吱吱打斗叫唤的声响,也有坛子盖碰击出声,甚至还有沿着宽板楼梯忽上忽下的细碎脚步……便知道,老鼠出洞了。
“喵呜。”母亲学猫叫了一声,楼上的声音突然停顿了一下,显然吓着了。可是才片刻,复又如前,似乎更加放肆。母亲便摸索着拿了床头的一根长竹竿,猛然嘭嘭嘭连捅几下楼板,怒骂一声:“死耗子!”这下鼠辈可吓得不轻,立马寂然,好一阵都安安静静的。可就在我们迷迷糊糊将睡未睡之际,窸窸窣窣的声音又渐渐起来了,只得由了它去。
旧时的乡村,老鼠一直是农家的心头之患。楼上的谷仓、板箱、柜子,但凡木器,没有不被它们啃出洞来,甚至啃得稀烂的。有时,连木柜里的棉被也被咬得稀烂,成了鼠窝。稻谷、花生、豆子、高粱、红薯等各种粮食,更是它们的最爱,不论乡人如何妥善收藏,总难逃老鼠灵敏的嗅觉和锋利的牙齿,被偷吃,被糟蹋。尤其是立冬挖了红薯之后,故乡人家的三餐常以红薯为主食,每隔些日子,就会从地窖里拣一两篮红薯,放在灶屋楼上,让柴火的烟尘熏干水分,焖熟了更甜。不过,这也方便了老鼠偷吃。日里夜里,常有生红薯被老鼠在楼板上拖动,咬出深深浅浅的口子,齿痕历历,乌黑的老鼠屎落了一地,让人徒增愤恨。
对付老鼠,乡人也想尽了办法,养猫就是其中之一。那时村中养猫的人家不少,大猫小猫,黑猫花猫,十分常见。白日里,黑瓦的房顶时常有猫儿出没,拖着尾巴,从一家的屋顶溜到另一家的屋顶,也不知究竟是谁家的,甚或是来路不明的野猫。在乡人的思维定势里,狗仗义,再穷的人家,狗都不离不弃,亲热人得很;猫则不义气,嘴馋,爱吃鱼肉,谁家有好吃的,就偷偷溜到谁家去了。因此,农家的屋里偶然来了一只不熟悉的猫,然后又悄悄走了,都是常事。
我家也曾养过一只猫,那是母亲从外婆家捉来的一只幼崽。起初,为防它跑掉,母亲用小绳子套在它身上,一端系于宽板长凳的凳脚,它在灶屋里的活动范围有限,无非灶上灶下、凳上凳下,走走,卧卧,“喵呜喵呜”的叫唤声嫩嫩弱弱,无助又可怜兮兮的样子。我们是贫寒人家,喂它的也就我们平日所吃的饭菜,有时一点鱼骨或泥鳅、黄鳝的骨刺,它也慢慢长大了,花斑的毛色柔顺光滑,健健康康。它走路轻捷,上楼下楼,进门出门,很难听到脚步声,幽灵一般。这大概也是让老鼠们十分忌讳的。
我曾见过猫在白天捉老鼠。它静静地待在墙根边,那是老鼠的必经之路,它了然于心,似乎已感知到老鼠的动静,警惕又耐心地等待着。果不其然,当一只鬼鬼祟祟的老鼠从幽暗角落倏然窜出,猫飞速扑了上去,一口咬住。老鼠蹬着腿,吱吱叫着,被猫叼走了。
多数时候,它显得很慵懒。它有时伏在灶口的长凳上,盘着身子假寐,任你如何抚摸它的皮毛,它也懒得起身。它也喜欢晒太阳,躺在大门口的石墩上,像迟暮的老人。你要逗得它不耐烦了,它才勉强站起,用黄色的眼睛瞧你一眼,拱着背,翘着尾巴,“喵呜”一声叫唤,跳到地上,懒洋洋地走了。这样的时刻,我总疑心它在夜里是不是会尽到捉鼠的职责。
有猫的日子,家里的老鼠好像没先前那么肆无忌惮了。我们夜里睡觉时,楼上的跑马声、霍霍的拉锯声已不那么密集。也不知那些老鼠究竟是被猫吃了不少呢,还是临时躲避风头,拖儿带女,大多迁往别人家去了。只是年中也有几个日子,猫叫得让人厌烦,我们偶尔在梦里都要被它们吵醒。一听,窗外谁家的屋顶上,几只猫正打斗着,追逐着,踩踏得瓦片哗啦作响,叫声如啼,似乎既痛苦,又悲凉,声音还格外大。“这死猫!”每每母亲这么骂一声,又继续睡去。此时,乡村的深夜安静极了,家中的老鼠或许正在窝里瑟瑟发抖,不敢游荡,不敢吱声。
养兔
在那饥馑的岁月,当猪肉成为乡民一年都难以吃到的珍品,养兔悄然在故乡的村庄蔓延开来。曾有两三年,家兔成了清汤寡水的农家日子里的重要肉食来源。
我还小的时候,父母就多次说起,家里曾经养过兔子,数量还不少,有的一只五六斤重。我那时听来,觉得很是好奇,又遗憾,遗憾父母为什么不一直养下来,让我也能养养可爱的兔子,看它们吃草,跟它们玩耍。因为在我童年时期,村中似乎没听说谁家养着兔子了,倒是有打猎的人,不时在鸟铳上悬着几只死伤的野兔从山岭回来。
村庄周边的山上,野兔是多的,尤其是茅草深厚的荒山。我们上山捡柴时,经常看到一小堆黑亮如豆的粪便,大家都知道,那是兔子屎,还能发现一些有着新鲜泥土的兔子洞。但我们是抓不住野兔子的,那样机灵又胆小的家伙,稍有响动,早就逃之夭夭了。冬天里,山间百草萧条,唯独山边旱土里麦苗青青,来偷吃麦苗的野兔就更多更勤了,我们从路边经过时,常远远就看到灰麻的野兔从麦地窜出,闪电般上了土坎,没入干枯的茅草丛中去了。
我一向对家中曾养过兔的事情着迷,从童年到少年。在父母和比我大十七岁的大姐的屡次讲述中,渐渐理出了一个大致的眉目。
大约在我出生的十一年前,偏僻的湘南山区八公分村,也架起了高炉,大炼钢铁,家家户户的鼎罐锅子及种种铁器,化作了高炉里的铁水。村里各生产队,都吃公共食堂,农家不再生火做饭。那时的故乡,一年只种一季高秆稻,产量低,粮食收成少,吃肉就更成了奢望,虽说生产队办有饲养场,养了几头猪,差不多也要过年才能吃上一次肉。每天饿肚子吃不饱成了常态,很多人都得了黄肿病。这样的苦日子过了三年,公共食堂倒闭,农家的土灶才又有了炊烟。
也就从这时起,村里开始有人家养兔。家兔易饲养,成长过程短,吃的是各种青草和菜叶,所需地方又不大,且繁殖快,数量多,可卖可吃,这对于刚脱离公共食堂的普通农家来说,无疑是见效快的好门路。乡人竞相效仿,饲养的家庭众多,我的父母也从别人家买了一对兔子来养着,一公一母,一只白色,一只灰色。我们家的兔子,起初就养在灶屋里,在高脚碗柜底下用砖头围了一个兔子窝。兔子爱打洞,而碗柜挨着水缸,泥地面常年潮湿,打起洞来更容易,甚至连通到了隔壁邻居家,不时在我们两家窜出窜进。兔子多时,白的白,灰的灰,大的大,小的小,我们家灶屋的宽板长凳下,灶灰坑,都成了它们藏身之处。
只是兔子气味大,养得多了,更为浓烈。若是喂吃了露水草,兔子拉稀,家里就更脏。后来,父母将这些兔子专门关在一间耳房里,与我们家一巷之隔,那是祖上分给父亲的一间逼仄小屋,任由兔子们打地洞,胡乱拉撒。这样大概又过了一两年。
家中养兔的岁月,遇着来了客人,或者过节,父母就会宰杀一只兔子或煮或炒,尽管有一股膻气,远没有猪肉好吃,已是难得的佳肴。而剥下的兔子皮,晒干后,可用来给小孩缝制帽子上的装饰。
公共食堂解散之后,农耕政策相对宽松,激发了农户谋划自家生活的自主性,村里建猪栏养猪的人家渐渐多了,养鸡鸭鹅的也多了,村庄变得活泼起来,养猪成了农家在参加集体生产之余的最大副业。
此长彼消之下,养兔也就自然少了,乃至于无。此后很长时期,故乡农家养猪,俗称养工分猪,农家的猪长大了,交给生产队宰杀分肉,或者按照国家下达的收购任务上交生猪,生产队再按猪肉的重量给农户计算工分。这种养猪模式,一直持续到分田到户,其时我已上初中。
我在故乡真正看到有人养兔,差不多快高中毕业了。其时这种养殖是零星的,与其说是为了吃肉,莫如说是家中孩子养着玩儿。几只小白兔关在水泥地面的房屋里,一只横躺屋角的大瓦瓮或一个木箱子,便是兔子的窝,地上满是吃剩的草叶。它们竖着长耳朵,嘴巴不停嚼着青草,眼睛红亮而机警,时时都在防范,随时预备逃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