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刚
那个农历四月的正午,有着热辣的阳光和强劲的大风。但当我从甜美的午睡里猛然醒来时,只注意到从窗帘的缝隙间投进屋内的阳光,并没想到我竟是被一阵紧似一阵的大风惊醒的。
在高原的日子,因为缺氧和寒冷,我每晚都会习惯性地醒来一两次,美好而充足的睡眠成了一件极其奢侈的事情,以至于白天里稍有闲暇便昏昏欲睡。每天那一个多小时的午睡,便成了必须且弥足珍贵的事,我也才恍然明白,为什么连莎翁都会说“一切有生之物,都少不了睡眠的调剂”。
正午的风声
躺在床上,捧着脸使劲揉搓了几下,双手摊开来时,从窗帘的缝隙间投进来的阳光不偏不倚地照在掌心,像舞台上的探照灯射出的光柱,明亮得有些刺眼。不由得眯上眼,再睁开来时,便看到细细密密的烟尘,一颗颗,挨挨挤挤地从掌心四周升腾而起,然后穿过光柱,消失在光柱之外的阴影里。
肉眼看不见的事物,通常被我们看作消失了,实则很可能只是从我们的视线里移开了,移到我们视力所不能及的地方,隐藏了起来。毫无疑问,这里的阴影和这样的隐藏都是相对而言的。事实上,那些烟尘一直都存在,只是很多时候,我们眼里缺少了那样一束光柱,因此便在不知不觉间把自己变成了“有眼无珠”的盲者。
正望着那些尘埃出神,一阵巨大的声响忽然在耳边响起: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一声比一声高亢,尾音越拖越长,像极了一个妇人撕心裂肺的恸哭。感觉很近,却又一时不知道是从哪里发出来的。我身体里残存的睡意瞬间没了踪影。
侧耳细听,那呜呜声却突然停下了。但不是真的消失,只是暂时歇息了。等我拿着脸盆和毛巾走到走廊另一头的卫生间时,便再次响了起来,还伴着轰隆隆的闷响。我疑心那轰隆隆的闷响是牙刷在口腔里搅动发出来的,于是停住手,一动不动地立在洗漱台前,那渐次加重加长的呜呜声再次变得无比清晰起来。
卫生间的后窗外就是呷尔新村。那是一个彝族村寨。冬天的某个正午,我曾偶然去到过村子里,碰巧遇上一位老人的丧事。满脸悲戚的族人们身着盛装,看不到泪水和哭泣,想必是极度的悲伤让他们脸上的泪水已经流干,依然流着的,只能在心里无声地流淌了。
村子里,几乎家家房前屋后都种上了核桃和花椒树。因为距离的缘故,看不到树根和它连着的大地,感觉那些树就像是浮在离地不远的空中的。
此刻站在窗户后面,已看不清我冬天里走过的道路,然而同样能看见村子里的房屋和种在房前屋后的核桃和花椒树,依然感觉那些树就像是浮在离地不远的空中的。可每一棵树蓬勃繁茂的枝叶断然地否定了我,将这个我曾经十分强烈的个人感觉还原为错觉。
也看得见菜地里的洋芋苗。我最先看到的菜地还是一垄垄白色的塑料薄膜,后来薄膜中心开始冒出细细的嫩芽,再后来白色的薄膜便一点点被绿油油的洋芋苗取代。有位农人戴着草帽,蹲在垄间狭窄的空隙里,大约是在清除混在洋芋苗里的杂草。没有我原以为的丧事,也没有别的什么意外。
到底是谁在如此美好的中午痛哭?为了什么而哭?
我们住处的楼下就是病房,住着好几个病人。早上我和同事们一道查看他们的时候,他们都还是好好的,但很多时候,疾病的变化多端是谁也无法预料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凶险的情况就出现了。在医院,意外几乎就是常态。
想到此,我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直冲到了楼下。值班的同事看到我嘴角的牙膏泡沫和搭在肩头的毛巾,纷纷露出讶异之色。病区里并无任何异常。
我问:“谁在哭?”
同事们显然被我的话问懵了:“哪里?没人哭啊。”
我举起食指,冲同事“嘘——”了一下。同事见状,便没再说话,手里的动作也停下了,转而跟着我,警惕地四处张望。
过了不大一会儿,同事们便哈哈大笑起来:“哪是什么哭声呀?是风声!”
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看着同事确定无疑的神情,我一下就没了言语。对我这个外来者的小题大做,同事似乎习以为常,就像他们对呜呜的风声早已习以为常一样。为了让我彻底放下心来,同事接着便起身去关掉了走廊两侧房间的门窗。刚才还十分清晰的呜呜声,瞬间细弱得几近消失了。
我看着同事,有些哭笑不得。大风之中的那些声音,原来就来自我栖身的这栋房子。这个发现让我震惊。
一阵风过了,另一阵风又起,这栋钢筋水泥的房子还是那样巍然不动。但在最初的那场大风过后,我分明感觉到我置身的世界有什么地方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抵抗风暴,人永远无法与其置身的建筑物相比。对于一幢建筑,人们通常会高高在上地把自己当作主人,但在高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吹起的大风,有力地颠覆了这个定位。即便是再能言善辩的人也无可辩驳,只能在大风来时哑口无言,并且以最快的速度躲进眼前离自己最近的那栋房子。
“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苏轼《赤壁赋》)风是自在的,自然世界的一切都是自在的。人在其中,总习惯性地以为自己是主动角色,其实一直是被自然所“动”。我们总说要认识自然、改造自然,现在想来,实在有些不自量力。自然一直存在着,并且总是按照自己的轨迹变化着,该起风时起风,该落雨时落雨,该飘雪时飘雪。正当我们以为我们的改造行动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很可能我们已经被自然实实在在地改变了。
经过这个四月的正午,我可以言之凿凿地说,我曾听到过风的哭声。
(原文由百花文艺出版社2025年3月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