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荣河
“书香剑气俱寥落,虚老乾坤父母身。”初读这句诗,我的内心不免生出些许苍凉。可转念一想,剑气虽寥落,但其间的书香从未真正散去:那夹在纸页间的香,化作了一种更坚韧、更有骨气的东西。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书香是有骨的。
书香里的骨,不是呆板的,而是流动的。它无需风的吹送,只需人的走动。读书人走到哪里,那缕淡淡的馨香便跟到哪里,像影子,更像骨骼,看不见,却支撑着整个人的神采。步入一个书香之家,我会有这种感受:推门而入时,扑面而来的不只是空气,更是一种温度;落座时,身下的不只是沙发,更是一份安稳。这种温馨,不是装饰出来的,是读出来的,是一代代人翻动书页时积攒下的神韵。
书香也如花香,自有蜂蝶逐香而来。成千上万的读书人,便是被这缕馨香引来的寻芳者。有人偏爱先秦诸子的雄辩,有人沉醉唐宋诗词的婉约,有人追随西方哲思的深邃。各有各的花丛,各有各的路径,但书香终究胜过花香。花开有时,花谢有期,再美的牡丹也抵不过一场秋雨。而书香没有花期,它随着岁月的积淀,愈发醇厚。一册《史记》读了数代人,纸页泛黄了,字迹模糊了,可那字里行间的风骨却越发清晰。花香凋零于泥土,书香却生长于血脉。
书香能闻,亦能食。我最深的体会,是在无数个深夜。白日里为生计奔走,身体疲惫,心灵干涸。等到万籁俱寂,拧亮台灯,翻开一本书,顿觉精神抖擞。有时跟着苏东坡在黄州的月夜里闲步,有时随鲁迅在铁屋中呐喊,有时悄然潜入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县,一时间所有的权势荣辱、得失悲欢,全被挡在了纸页之外。书页沙沙翻动的声音,便成了世上最好的咀嚼声。吃下去的,不是字,是骨头——让软弱的脊梁学会挺直的骨头。
书香能蓄。蓄得久了,整个人从身到心都是香的。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气度,不造作,不张扬,浑然天成。爱读书的女孩,眉眼间除了温柔,还多一份通透;勤读书的男孩,谈吐间除了爽朗,还多一份底蕴。那不是名牌香水能喷洒出来的,也不是华贵衣着能包装出来的,那是文字在心里长出了筋骨,撑起了风骨。
书香亦能续。所谓书香门第,并非靠几册古书装点而成,而是几代人靠日复一日的阅读,把一种家风熬进了骨子里。即便子女再不爱读书,身处这样的环境,也不会目不识丁。因为书香早已渗透在屋檐下、餐桌旁、睡枕边,像空气一样,不必刻意呼吸,就能在潜移默化间受到熏染。
书香无足,却能行走千里。一个普通百姓,或许一辈子无缘踏上异国的土地,但只要翻开一本书,就能站在巴黎的街头,走在伦敦的雾里,坐在瓦尔登湖畔。那种抵达,是心灵最自由的远行。“腹有诗书气自华,最是书香能致远”,远的不只是脚步,更是胸襟与眼界。
太多时候,书香需要的不是闻,而是品。品,是用舌尖、用肺腑、用整个生命去触摸。品味书香,就是品味文字背后的风骨;品味书香,就是品味一个人如何在一页页纸中找到自己的高度和硬度。书香有骨,那是不会弯折的脊梁,是不肯凋零的花期,是走得出家门、走得出时代,却走不出血脉的传承与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