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书

　　第一个中秋

　　之所以说，这是第一个中秋，是因为这个中秋，我的家第一次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了亲情。

　　2016年中秋节，女儿从康定中学回家了。此时，女儿已经住了一个多月的校。一个多月，她没有见到先生和我了。女儿回了我们在小板场村的家。她第一次对回家有了奔波之感。回到家里，女儿亲热地叫了婆婆奶奶。之后，即黏着先生，向先生讲述自己的学习和交友。我和先生在一起后，女儿自然地跟随着我，和先生成为了家人。

　　我是先生的第三任妻子。女儿是我和前夫所生，可先生不仅将女儿看作是我的孩子，爱屋及乌，更将她看作是个体的生命。女儿有任何的心事，都愿对先生讲述。先生也愿花时间和精力去倾听，并针对她的问题给予引导。和先生在一起后，每次看着先生和女儿互动，我的忧虑渐渐放下。我一个人带孩子时，深感自己没有能力去应对女儿成长的所有问题。女儿需要一个父亲，一个能够在精神上引领她的父亲。但是，这个能够引领女儿的人，在先生之前却没有。

　　在女儿和先生谈笑风生时，我和小琴准备好了中秋节的晚宴。婆婆、小琴、先生、我、女儿，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喝着果酒，庆贺中秋。这个桌上，女儿和先生没有血缘关系，和婆婆也仅是两面之缘。我和婆婆也才朝夕相处了一个多月。女儿与先生、婆婆，婆婆和我，原本是无关的路人，然而，如今，因先生和我的结合，我们成为了家人，坐到了一起。

　　中秋节，与人类最基础的情感——亲情相关。在我的记忆里，曾有过一个记忆深刻的中秋节。那大约是我七八岁时。那一年，父亲外出做生意，和他的侄儿到蒲江卖花椒。那时，蒲江在哪儿，我并不知道，只知道是很远的地方。那时，父亲很少离开我们，爱给我和妹妹讲笑话，但那一年，父亲离开家的时间却比较长。没有电话，思念是一个又一个牵挂的日子。临近中秋了，父亲还没有回家。四五岁的妹妹，每天都在家门口喊：“阿爸，你好久回来哦！”中秋节了，母亲也伸长了脖子等待父亲。左等右等，终于在中秋节的夜晚，父亲回来了。他带回了几个大麻饼。我第一次看见那么大的麻饼。父亲回来了，家里一下充满了欢乐。妹妹、母亲、奶奶，都是那么高兴。至于父亲做生意赚了还是亏了，则不是重点关注的。

　　那一个中秋，我知道了，团圆就是家里的每一个成员都在。少了一个，尤其是父亲，中秋，就不是团圆的。

　　不过，后来的中秋节，味道却越来越淡。父亲不再讲笑话。家人间，似乎彼此并没那么重要。在亲情味越来越淡的家里，我渴望着一个永远有情有爱的家。

　　晚饭后，我们一起去散步。婆婆和女儿很快勾肩搭背，两人亲密无间。先生和我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女儿因遗传和父母离异，一直喜欢独来独往。一个月前，她还是玩手机一族。一个月后，她却可以和婆婆，一个81岁的只有两面之缘的老人，相处融洽。

　　当即，先生对我说，女儿的亲情意识开始觉醒了。女儿16岁了。作为少女，她正处于情感丰富的成长期。在良好的家庭氛围下，女孩子自然地会团结、友爱。可是，我说，这不仅是因为成长本身，更是因为四年来先生对女儿的引导。如此，女儿的心灵才向着健康、阳光、有爱的方向成长。所以，女儿才第一次展现出了深厚的亲情。

　　在先生和我的讨论中，我们的家悄然地变了。今晚，先生和我散步回来，月光透过高高的柿子树，斑斑驳驳地洒下。我又想起，那晚，月光下，女儿勾着婆婆的手臂在前面走着，我和先生在后面走着。我对先生说，我所渴望的不变的情与爱，终于在我们的家里感受到了。先生说，建立在生命意义上的家，才会是真正有情有爱的。那样的团圆，会是真正的团圆。那样的中秋，会是人们向往的中秋。

　　关于父亲

　　下午，先生在卧室，接了近一个小时电话。那是先生的女儿打来的。先生接电话时，我就在旁边，大致听到了他和女儿对话的内容。放下电话后，先生也疲惫了，叫我陪他出去走走。

　　这次，她倾诉的是自己和大学同学联系后的见闻。她好像对自己如今所走的路，有些不太自信。她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她的同学，都是容貌出众的年轻人。我看过她的大学毕业照。听先生讲，她大学毕业时，唯有她一人去了国外继续求学。她的同学几乎都进入社会，少数留校读研读博。她在海外求学三年，于去年回国。

　　回国后，她联系上了大学期间最亲密的几个同学。现在，他们都在北京。有一个女同学，嫁了有钱人，基本不工作。有一个形象很好完全可以成为明星的男同学，每年只接几部电影来演，甘当配角，并不在意。还有一个很有导演才华的同学，每年也只排几部戏。当然，他们并不会因工作量小而生活贫困。

　　多余的时间做什么呢？她说，北京可以玩的地方太多了。加之观念开放，每天，他们的时间流逝得很快。

　　那样的日子快乐吗？她曾问过她的同学，尽管都说并不太舒服，但都不想改变。那样的日子，应是她在国外时没有想到的。在国外时，先生一直鼓励女儿用双脚去行走大地。她常勤工俭学，用辛苦挣来的钱，在欧洲行走。那时，她应当认为自己的生活是有意义的。她曾写过一篇长长的文章，讲述她在法国葡萄园如何摘葡萄。

　　如今回国，看到昔日的同学，却是这样过日子的。这与她的生活相差太远。路上，先生又向我讲了一遍女儿的诉说。我整理清了前因后果。我对先生说，看来，这次，她受到了比较大的冲击。外面世界的繁华、对人的诱惑，不是我们所能想象的。这次，她又面临着一次艰难抉择。在国外时，她就曾因是否读博而和先生有过争执。那时，她想放弃。后来，还是回国继续求学。可如今，同学的生活，可能又一次地让她有些不确定。她不停歇地往前走，和他们停下来享受，哪种更有意义？

　　先生说，他主要向女儿讲了自己的人生路，以供她参考。他想通过自己的故事，告诉女儿，生活可以有很多道路，人生也有很多选择。但无论怎么选择，都不应向下。所谓“条条道路通罗马”，“罗马”就是精神层面的追求。

　　我对先生说，想来，听了他的话，她会清楚该怎么走自己的路，不会在繁杂的社会中迷失。先生说，没有那么容易。女儿说，“五一”节她会回来，吃樱桃。那时，他再和女儿好好交流。先生的语气里，对女儿的到来，有所期盼。

　　我对先生说，有他这个父亲在，人生的路可以放心地去走。路上的徘徊、迷茫，都会被点拨。这样的父亲，无异于灵魂导师。想来，她对见到父亲，也是期待的。先生说，启示并照亮女儿前行的路，这是他为女儿所应做的，也是唯一所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