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泽央
当得知王康洪入选“中国好人”时,曾经面对面采访过他的记者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他三十年如一日扎根大山养护公路、守护往来路人平安的事迹,正是“伟大出自平凡,平凡造就伟大”最生动的体现,这份国家级的荣誉于他,当之无愧、实至名归。
“得知这个消息后,我内心十分激动——这份荣誉不只属于我个人,更凝聚着单位和全体同事的共同努力。感谢大家的认可,今后我会再接再厉,踏实做好本职工作,尽力守护好折多山这条路,服务好过往群众。”王康洪在电话中言语恳切,一如他最初给我留下的印象: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实在。
和王康洪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今年冬天。
一月,州传媒中心《甘孜日报》汉文编辑部策划部正式成立。
这些年,作为主流党媒,《甘孜日报》的报道已不再局限于“宏大叙事”,而是越来越多地将笔触与镜头对准普通劳动者、平凡小人物。
所以当面临策划部1月《新年愿望》《乡村振兴》《折多山公路养护工王康洪》等几个选题时,我选择了《折多山公路养护工王康洪》。作为一名基层党报记者,走近平凡人、记录平凡事,用真诚的笔触传递烟火里的温暖,这不仅是坚守“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初心,更是让主流价值更接地气、更有影响力的最好方式。
在此之前,对于王康洪,我其实是既熟悉又陌生。
王康洪在折多山贡布卡公路养护站工作,一顶蓝色的线绒帽长年裹着头,宽大的墨色墨镜遮住了他被紫外线晒得黝黑的大半张脸庞。常在“@折多山公路养护工王康洪”抖音账号里实时直播折多山路况。
“今天山上大太阳,货车有点多,大家注意避让,弯道提前鸣喇叭”“夜里下了小雪,弯道有暗冰,记得戴防滑链”……对着镜头,他带着川普口音的播报直白朴实,没有多余修饰——这就是我对他最初的印象。
元旦假期刚结束,我便计划联系采访王康洪,准备了解他新年期间在山上公路养护站的工作情况。当拨通电话时,话筒里传来的声音有点低沉疲惫:“不好意思,我最近在成都看病,没在山上。”
细问之下才得知,王康洪因患眼疾请假在成都诊治,一天前才刚返回康定。面对我的采访请求,王康洪思索片刻后说道:“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不过都是些平凡小事,没什么值得报道的。”
但在我的再三恳请下,他最终答应接受采访。次日,我按照约定的时间赶到见面地点,远远看见他已在那里等候,头上依然戴着那顶熟悉的蓝色线绒帽。他搓着黝黑粗糙的双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快步朝我走来。刚一见面,在他摘下墨镜的瞬间,我清晰地看见他布满红血丝的双眼。
“山上紫外线强风又大,几十年干下来,眼睛就落下这毛病了。一犯病,白天看东西还清楚,到晚上就模糊得不行。以前疼时滴点眼药水就应付过去了。这次眼疾有点严重,公路局领导知道后坚持让我休息去成都治疗,还帮我联系省医院,经过治疗,现在眼睛恢复得挺好,再过几天还要去成都复诊。”王康洪腼腆地说。
坐在康定新城王康洪的家中,环顾四周,屋子虽面积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家里其他人都在外面陪着两个女儿读书。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也大不如前,家里大小事全靠着我爱人操持。这么多年辛苦她了。”说起家人,王康洪语气里满是愧疚。
“1996年我在德格雀儿山公路养护段参加工作,2000年调到了康定市公路局折多山养护站,这么多年下来,我早习惯了山上的风,林间的雨,习惯了雪里来冰里走,哪天没在山上巡视,播报下路况,我这心里反而空落落的。”说起在山上的日子,原本腼腆的他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
王康洪的路况直播是从2020年开始的,至今已五年有余。当初他只是觉得折多山海拔高,天气说变就变,很多外来司机不了解折多山的交通状况,极易遇险,就想着开个账号实时给路人提个醒,没想到一做就停不下来,粉丝越积越多,现在已经成了很多进出甘孜翻越折多山司机必看的“路况风向标”。
折多山垭口海拔4298米,冬季漫长严寒,空气含氧量只有平原的一半,王康洪在这里一守就是二十多年。每天一大早就起来巡路,清落石、除冰雪、补坑槽,遇到堵车就帮着疏导,车子陷了雪坑他第一个上手推;旅人因为车辆故障受困路上,他会把对方接到养护站休息,还联系修车厂帮忙修好车辆;有人高反了,他能及时拿出车上常备的氧气罐和药品给予救助……因为待人真诚、热心助人,许多司机都成了他的朋友,路过养护站时,不管他在不在,都会鸣笛打招呼。如今,折多山公路养护站门口的喇叭声,几乎成了大多货车司机们心照不宣的“打卡信号”。这一声声清脆的喇叭声,成了路人对他最质朴的认可。
“直到现在,我都有个习惯,只要看见有车停靠路边,我就会上去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在王康洪眼里,所有雪中援手、路上相助都是理所应当的本职,从来算不上什么大事值得宣扬。
“可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温暖了无数过往的陌生人啊!”我回答道。王康洪听完只是笑了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沙发扶手,他依旧有些拘谨地说:“折多山是进出甘孜的必经之路,这条路通了顺了,大家才能平平安安回家,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聊起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坚守这份工作时,他憨厚地摸了摸头:“我没读过多少书,干不了啥大事,这辈子就只想养护好这28公里的道路,能帮到过往的人,我心里就踏实。”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
很少有人知道,初入行业时,年轻的王康洪也曾有过退缩。
三十年前,20岁的王康洪来到德格雀儿山公路养护段,成为了一名道班工人。高寒缺氧、环境恶劣、工作枯燥艰苦,加上初来乍到思念亲人,他实在熬不住,专程跑到城里给母亲打电话哭诉,想要回家。
母亲听完,缓缓地开口道:“这路总得有人守,你不去他不去,过往的人怎么走?咱们人活在世上,总得做点儿有用的事。”母亲的话像一颗种子,就这样种进了他的心里,从那之后,不管是在雀儿山还是折多山,他都牢记着母亲的叮咛,踏实工作。三十多年风霜雨雪,吹白了他的发梢,晒红了他的脸颊,却从来没有动摇过他养护公路的决心。
家人的理解与骄傲,也是王康洪坚守路上最温暖的底气。
前不久,四川电视台播出了关于他的专题报道。播出当天父亲全程静静看完,向来严肃不苟言笑的老人嘴角悄悄扬起笑意,拿出珍藏许久从未开封的酒,破例打开喝了一杯。看见父亲开心的模样,王康洪忽然觉得,自己此前所有的辛苦、委屈与付出都有了意义。
还有一件小事,让他和家人至今难忘。几年前,他带着全家人去云南游玩,这是他工作这么多年来少有的全家出游。当他把这次出游的信息发到微信后,被当地一位曾经受过他帮助的司机看到了,对方连忙赶来,坚持要请他吃饭,还送了不少当地特产。
这件事让王康洪和全家人都既意外又感动。孩子们也才知道,常年驻守深山的父亲,一直默默用善意温暖着无数陌生人;而在王康洪自己看来,不过是举手之劳、分内小事,却被人一直记挂、铭记于心。这件事也让他更加笃信,坚守善意、尽心付出,永远值得。
“等以后我退休了,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回家陪伴照顾家人,弥补多年的亏欠,并带他们去游历祖国的山川名流。”谈及今后打算,王康洪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深深的沟壑,那里面藏着风霜,更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采访结束后,王康洪执意要送我出门,他站在小区门口朝我挥手道别,蓝色线绒帽的帽檐被风微微吹起。看他微微佝偻的身影,我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胸口被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真正的伟大,从来都藏在日复一日的平凡坚守里——王康洪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掷地有声的誓言,只是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山路上,做了三十年他口中“该做的小事”。
这次采访,我虽没能亲眼见到王康洪顶风雪、冒严寒巡路护路的模样,却真切触摸到了一颗扎根高原、滚烫质朴的心。
如今,王康洪获评“中国好人”,这份沉甸甸的荣誉,不仅是对他个人半生坚守的最高褒奖,更是对每一位在平凡岗位上默默坚守奉献的平凡劳动者的致敬。
每一份认真付出的平凡,都能开出照亮时代的花。王康洪的事迹也将一直提醒我,作为一名基层记者,要走进山川,记录更多平凡人的温暖坚守,把高原大地上最动人的烟火与赤忱,讲给更多人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