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鲁

　　美丽的格桑花，盛开在春天的原野上。皑皑的雪山，在远处闪耀着圣洁的光芒。

　　小时候，多吉跟着阿爸、阿妈，在雪山下的小村里生活。小羊、小牛和小马驹是他的小伙伴，长满青稞的田野，是他成长的乐园。

　　他的阿爸是一位乡村老师，教书的地方离家很远。每次回家，阿爸都会骑着一匹枣红马。多吉很小的时候，阿爸就教会了他骑马。

　　骑在阿爸的枣红马上，在雪山下奔驰的时候，小多吉想象着，自己变成了身穿铠甲、头戴银盔的英雄……

　　德格县龚垭乡，是其美多吉的家乡。1954年冬天，乡亲们盼望的川藏公路通车了，德格县第一次开通了雪线邮路。当时，开到高原上的车辆很少，多吉在家乡见得最多的车子，就是沿着雪线邮路开来的绿色邮车。

　　家门口就是伸向远方的公路。每次看到邮车或军车开来了，少年多吉都会和乡亲们一样，不停地招手致意。有时，多吉还和小伙伴们一起，追着车子跑上一段路程。邮车散发出来的汽油味，也让他觉得特别好闻。

　　阿爸、阿妈告诉他，邮车和军车，是藏族人民的恩人共产党和毛主席派来的，专门往涉藏地区运送物资、邮包和家书的。望着渐渐远去的邮车，多吉常常想：要是有一天，自己也能当上一名邮车司机，该有多美啊！

　　1982年，其美多吉18岁了。他花了一元钱，在书店买了一本《汽车修理与构造》，开始自学汽车修理技术。慢慢地，他把车身、轮胎和各种零件都摸清楚了。

　　其美多吉26岁那年，县邮电局也有了第一辆绿色邮车。其美多吉幸运地选上了驾驶员，自豪地开上了全县的第一辆邮车。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一开就是30多年。30多年来，多吉驾驶着心爱的邮车，在雪山邮路上来来往往，累计往返7000多次。有人甚至还计算过，他开过的路程，相当于绕着地球赤道走了35圈。

　　邮车从康定出发时，先要翻越风雪弥漫的折多山。风雪茫茫的折多山，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海拔4200多米，弯多路险，弯弯的山路，蜿蜒盘旋到山巅。

　　接着要再翻越被称为“川藏第一险”的雀儿山。雀儿山上的公路像条窄窄的飘带，盘旋和飘展在一道道悬崖边。一年里有10个月，路上都被冰雪覆盖。当地有谚语说：“车过雀儿山，如闯鬼门关”！

　　如果遇上了“风搅雪”的恶劣天气，凛冽的风雪会“搅”得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乎分不清哪里是山路，哪里是万丈悬崖。

　　邮路沿途还有大大小小17座小山，但哪一座山都无法让多吉畏惧和低头。他常年在险峻的邮路上往返，练就了胆大心细、轻车熟路的高强本领。

　　雀儿山隧道通车前，多吉每月至少要在邮路上往返20次。多吉有句名言：“再高的山，再险的路，没有我的邮车翻越不过、征服不了的。”他的心中还有个坚定的信念：只要有邮件，邮车就得上路；只要有他在，每一个邮件就一定能送到终点。

　　多吉在邮路上的经历，每一件事说起来都惊心动魄。一个大雪天，20多辆车子，被困在一段有80多米高的陡坡上，路面已经结冰，车轮稍微一动就可能打滑，司机们谁也不敢继续往前开了。这时候，多吉的邮车开来了。他赶紧下车仔细察看……

　　“我有经验，我帮你们开过去。”

　　“多吉，这……这可不是开玩笑啊！”

　　“相信我！”

　　胆大心细的多吉，一次次地上上下下，竟然把20辆车子都安全地开过了让人望而却步的险坡。

　　还有一次，因为风雪太大，路上遇到了雪崩，厚厚的积雪将路面覆盖得严严实实。多吉只能拿起铲子下车铲雪，铲出一段，走上一段……不到1000米的路程，他足足走了两天两夜！

　　为了让交通变得顺畅，让邮路变得安全，雀儿山开始修建隧道。夜晚，雪山上闪耀着橘黄色的灯火。这是雀儿山隧道工地上的灯火。工地的师傅们说：“只要看见了多吉和他的绿色邮车开来了，就像在严寒的风雪中看到了生机和希望。”

　　多吉的邮车每次经过这里，远远地就会按响喇叭打着招呼。师傅们想往家里发电报、寄信和汇款的，都会放心地委托给多吉。下次来时，多吉又会给他们带来家人的消息……

　　多吉也热切地盼望着这个“大国工程”早日竣工，好让大家不用再冒着生命危险来翻越这座“鬼门关”。除夕夜晚，雀儿山上没有年夜饭，也没有鞭炮声，只有呼啸的风声，夹杂着篝火的噼啪声响。这时候，多吉开着邮车赶到雀儿山上，给工人们送来牦牛肉、青稞酒、蔬菜和水果。围着温暖的篝火，和工人师傅们一起欢度春节。

　　2017年9月，雀儿山隧道正式开通的前一天，多吉和同事们开着邮车最后一次翻越雀儿山，来和养护这段公路道班的工人师傅们道别。坚强的汉子们热泪盈眶，紧紧拥抱在一起：“多么值得庆幸啊，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都还挺立在雀儿山的风雪里！”

　　没有风雪的日子，太阳和苍鹰，伴着他一路向前。他浑厚的歌声在雪山之间飞翔：

　　“在每一天太阳升起的地方，银色的神鹰啊，来到了古老村庄……哦，是谁在天地间自由地飞翔？神鹰啊，你把我的思念带向远方……”

　　“快来看哪，多吉的邮车又来了……”

　　藏家的孩子们朝着他的邮车欢呼着、奔跑着，仿佛又回到自己的小时候。

　　“多吉，你的邮车好像变得更大更宽敞了。”

　　年老的牧人笑着给他递上热腾腾的酥油茶。

　　“大叔，不是好像，邮车是真的升级了，吨位更重，装的东西更多了！这是党和国家派来的，专门开往涉藏地区的邮车啊！”

　　多吉一直记得，小时候阿爸、阿妈对他说过的话。

　　多年来，细心的多吉还形成了一个习惯：每年6月和7月份，都是他和邮车车队，谨慎地分发、特别注意的月份。因为孩子们的各种录取通知书就要到了。当他把每份录取通知书，在第一时间、安全地送到每家每户和孩子手上时，他的脸上露出了舒心的微笑。

　　对了，多吉多年来还养成了另一个好习惯：每天出车前，总是把心爱的邮车擦得干干净净，自己的穿着也总是保持着无比整洁。多吉擦拭着绿色邮车的时候，他别在胸前的那枚党徽闪闪发光。

　　2018年3月，交通运输部，把其美多吉开着邮车走了30多年、从康定到德格的这条邮路，正式命名为“其美多吉雪线邮路”。

　　又一个黎明到来了，漫天飞舞着洁白的雪花。多吉的绿色邮车，满载着藏族乡亲们的邮包和书信，还有千千万户的亲情与思念，又踏上了雪山的邮路，驶向了高原的远方……

　　像往常一样，雪线上又回荡起多吉浑厚的歌声：

　　“……世上只有雪山崩塌，绝没有自己倒下的汉子。要是草原需要大山，站起的一定是你，憨憨的阿爸……”

　　辽阔的原野上，高高的山谷间，如果你在那座雪山下听到了嘹亮和浑厚的歌声，听到了邮车的亲切鸣笛声，那一定是其美多吉对家乡的雪山和大地的问候。

　　（原文由山东人民出版社2024年2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