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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9月04日

横断山行纪

  ◎此称

  我开始进入更茂密的原始森林,也进入真正的、如今已鲜少有人往返的荒野地带。手机早已没了信号,直到临近德钦县城时,我才能与外界恢复联系。我原先担心无法从林间的纵横小道中认出正确的路线,虽然少年时代曾多次往返于这条山道,但回想时,已不能完全记起所有正确的岔口。进入森林之后,才发现土路比我记忆中的要宽敞许多,这才想起母亲曾对我说,早在几年前,为了夏季进山采挖虫草、松茸时方便运送物资,萨荣村民集体投工,从萨帕山庙开始,沿原有老路将一条摩托车道修至高山牧场。我可以一直沿着这条大路,直到进入真正的高寒地带。高寒地带植被稀疏,如果没有大雾,方圆几里内的前路会清晰展现在眼前,无论如何都不至于迷失方向。

  萨荣河作为金沙江众多支流之一,众多二级支流发源于萨帕山庙附近,而真正稳定的主流,是从西北方向的牧场上下来的。其余时令性支流,雨季一过便会干涸,仅留下狼藉的水痕与河床。雨季时,萨荣河变得十分汹涌,水色暗红,卷着石头与腐木,轰响震彻整个深阔的峡谷;雨季一过,它又变回涓涓细流,几乎隐匿在雨季时深切出来的河谷中。林间有些地段,留存着明显的洪流痕迹,杂乱的林下灌木被洪流成片冲毁,有些粗壮的冷杉和松树也在洪流侵蚀下露出虬曲的根茎,似乎只要一阵强劲的大风吹进林间,它们便会颓然倒下。在这片生机顽强的森林中,每年都会出现类似的场面,但数年之后,又会被重新长出的树木和灌丛彻底覆盖。在这种野性力量的较量中,森林往往能够占据上风。主流在远离土路的位置流淌。我穿过一片凌乱的桦树林来到岸边,感觉河道比记忆中的更广阔了,但水流已经变得很小。森林中的河道并没有完全成型,在洪流冲击下显得杂乱不已,岸边成片的树林露出密密麻麻的根茎,有些已经倒下,像一群刚刚经历恶战的壮士;有一些小树苗在新的废墟中茁壮成长,试图重新占据丢失的领地。水流与森林的博弈,在这个地带显得非常激烈,每一年,双方利用各自的强盛期,处于你来我往的交锋状态。我既赞叹河流的坚韧,也赞叹森林的顽强。如果这场博弈最终趋于平息,不管河流被森林逼入地底,还是森林被河流成片放倒,我都相信任何结局中,必定蕴含着自然界深邃而正确的规律。

  公历十月,萨荣河两岸,秋色尚未尽染,仅有一些花楸的叶子变得金黄,点缀在杂木丛中,而夏天时在林间坝地上竞相开放的报春、桃儿七等花卉,此时已全部凋萎。当我走到海拔4000米左右的高山柏林中,坐在路边干爽松软的厚苔上休息时,发现旁边有好几丛六叶龙胆。它们三五丛生,尚未完全开放,蓝白相间的花冠精致而高贵,为这片颓势初现的林间坝子留住几分令人欣喜的生机与色彩。它们像是刚刚过去的盛大夏季的明证与回响,显得那么突出、那么惊艳。

  前路被一座迎面突出的林坡阻挡,一条模糊的岔路出现在脚下。顺着林坡右侧的方向,萨荣河的主流从这里下来。从那里进入,便是萨荣村的高山游牧地带,其间有10多个牧场分布在不同区域内,海拔高达4200米的董拥宗牧场是夏季最后的游牧点。而我要顺着林坡左侧的土路,进入通往德钦的古道,这条路上也有几个重要的牧场。

  越过溪流,便到了第一个高山牧场。因废弃多年,牧房的石墙和顶上的木瓦已经腐烂倾塌。牧场前面以往被牛群日夜踩踏、寸草不生的坝子,如今长满了齐身高的接骨草,穿过其间的土路都被完全覆盖了。我停留了一会儿,试图从这片落魄的牧场中找到一些与记忆相契的细节。然而从外到内,不仅没有丝毫人气与温度,反而从满目破败中透出一股令人不适的气息。这气息腐败而阴森,实在无法将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牛铃叮当、炊烟缥缈的牧场联系起来。自然的力量残酷而决绝,当人离去之后,它并不会为我们过去的生活留下任何可供纪念的细节。在更漫长的时间尺度中,人在自然世界的痕迹,并不会比其他物种更加隽永、更加特别。

  我打了个寒颤后继续向前。森林路段尚未结束,但突然感觉双腿沉重,呼吸也变得滞重。我本能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进入更高的海拔区域——我们的身体,总有办法先于GPS等仪器,敏锐感知到外在环境的变化,会通过眩晕、疼痛、疲劳等方式提醒我们及时调整运动节奏与强度。身体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出类似的信号。只是我们对身体的觉知日渐迟钝,除非信号过于强烈,否则不会珍惜留给我们的短暂而珍贵的调整机会。一看手机,海拔果然已超过4200米,顿时变得寒冷刺骨。

  冷杉和松树构成的常绿林,渐渐退到身后。低矮的高山柏、矮杜鹃、高山柳组成的高寒灌丛,作为过渡性植被展现在眼前。这意味着不久之后,我将进入荒凉而壮阔的高寒草坝地带。我调整步伐,保持稳定的呼吸,生怕因为大意被高山病困扰。

  高山病,或称高原反应,是进入高海拔地区后因缺氧和气压变化引起的不适症状,常见表现为呕吐、疲软、嘴唇青紫、头晕眼花等。通常,大部分人在进入高山地带后会有轻微症状,比如头晕等,一般能通过调整步伐、呼吸、心态等恢复正常。如果出现急性高山病症状,如呕吐、嘴唇青紫、全身无力等,则必须立即撤回低处,并进一步寻求专业救助。高山病与个人体质有一定关系,但并非决定性因素,更多取决于个人在当下的身体状况。比如,同一个人在休息充足、饮食健康、心态开朗的状态下进入高山区域,一般不会出现明显症状;如果在徒步前饮食油腻、缺少运动、心境阴郁,则往往容易出现不适。

  在萨荣村,人们对高山病的起因另有一种说法:快要走出森林时要加倍小心,因为高山灌丛和森林里有种叫“纳若崩若”的昆虫,当人或动物经过它旁边时,会释放出恶臭的气体,试图击退潜在的威胁。如果闻到这种气味,可能诱发高山病症状。这是人们在漫长的高山徒步经历中积累的经验之谈。我为了弄清“纳若崩若”这种昆虫的真实信息,曾带上青藏高原高山昆虫图谱,请村里的人指认,但最后都未能成功。它像是一种能够被感受到,却无法被确切描述的神秘存在。快要走出森林时,我一边缓慢前行,一边用围巾捂住口鼻,生怕闻到“纳若崩若”的气味。就这样,一直走到了第二个牧场——日庸牧场。

  这个牧场与第一个牧场一样,牧房已经倒塌。但它处于海拔4300米的位置,森林至此结束,继续往上,是一片植被稀少的高寒流石滩带。牧房周边的空地上没有长出杂乱的草木,以前拴牛的木桩、取水的泉眼等,几乎与记忆中的一般无二——这个区域的植被再生与恢复能力,比低处的牧场要弱得多。牧场以上的区域,正被一片浓重的白雾遮盖着。这片白雾也不是静止不动的,它们被山风从南面的山口不断吹来,又源源不断地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垭口以外,看上去就像一条悬在半空的白色河流。回望低处的来路时,我发现有很多纯白的云雾正被疾风吹往高处,没过多久,这些白雾就赶上了我,它们穿过我的身体,飘向更高的位置。片刻之后,周边所有的白雾被吹到视线以外的角落,眼前的一切又重新变得格外明朗。

  在这些区域,山间的云雾从山麓到垭口、从西山到东面、从牧场到森林,在林风与高山谷风的追逐下,像一群在广阔山野中奔涌的奇异巨兽,形成一种激动人心的宏大场面。看着眼前云雾翻涌的高山世界,我耳边仿佛响起雄浑的背景音乐,与这壮阔的景象浑然一体。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