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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9月04日

流动的 定曲河

  ◎四郎彭错

  下山后,外公和阿爸去朗卡家的次数多起来了。这在以前,可是没有的事。全河谷的人都在看着朗卡家。其实也不用太过关注,只要你在这个河谷里,很多事情你不想知道也难,河谷的风会把消息吹到你的耳朵里。

  五

  离我们开学只有五六天了,弟弟也快开学了。他在乡上的小学读三年级,每次开学都需要家里人去送,外婆是去得最多的。每次去送他,外婆总是下午才能回到家中。原因是弟弟和他的一些小伙伴们,总是要在学校坝子里把假期作业完成了才能去上课,去送他们的家长则需要陪同。这不,今年下山得早,外婆就让我在这几天监督他写作业。

  当天下午外公回到家中,给我们带来了一则消息——朗卡家在九月一日举行婚礼。这对于我们家来说,说不上惊讶,却又在意料之外。要知道,他们家的丧事办完可没过一年呢。千百年来,但凡河谷里有丧事,喜事是极少在同一年举办的。如果今年的喜事是由别家举办的,我们定曲乡的人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不过这一次,办丧事的和办喜事的都是同一家,而且朗卡家情况又特殊,其他人也不能说什么。

  作为朗卡家的主要亲戚之一,父亲母亲和外公都去帮忙了。我其实也是很想去的,尤其是办喜事,口福自然是少不了的。不过这次得益于我亲爱的弟弟,我显然享不到这个口福了。

  “你看你,这都不会,这大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我这样骂我弟弟,他也不吭声,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字。

  曾经的我又何尝不是这样。那时候是舅舅在教我。他也这样骂过我,不过我是回了他几句的。我在那时候说:“我这脑袋里装的都是糌粑和牛肉干,今天还喝了三碗酥油茶。”我这几句话让舅舅哈哈大笑,他笑了,我自然也笑了。不过我的弟弟没有这样回答我,就算他这样回答了我也不会笑。如果我不笑,他肯定也是不会笑的。

  有些时候,我甚至忍不住把他的作业拿过来写,对此他也是十分乐意的。我骂过他,甚至也打过他。现在想来我有些后悔,毕竟他是要当家的。在我们定曲乡大多数人的认知中,当家的是不需要掌握太多文字的。这个观点显然是错的,可你有些时候也反驳不了。

  我和弟弟用了两天,终于把最后一个句号画上了。他难得拿出仅有的十块钱,给我们俩买了两包方便面和两瓶百事可乐。在我们正吃着的时候,我的朋友罗绒恩珠来了。他在我的耳边轻声地告诉我,他看到曲珍阿姐和贡嘎去了村头的那座小山。如果是以前,我们肯定都知道他们是去干嘛的。但在这个时候,我想不明白,要知道离曲珍阿姐的婚礼可就只有几天了。

  “先别急,等我吃完面。”我淡定地对罗绒恩珠说。他抢过我手里的面放在桌子上,拉着我说:“还吃什么面,咱俩看看去。”这回我倒是不乐意了,我说:“看什么看,咱俩又不是没撞见过。”

  “这回不一样啊,走嘛,去看看。”

  我也有些心动,顾不上吃面了,正准备走却被弟弟拉住。

  “哥,你们去哪里啊?带上我呗。”

  “你个小孩子,去什么去啊,把面吃完了再写作业。”

  “我作业写完了啊!”

  “那就背书,我回来检查。”

  说完,我和罗绒恩珠就走了,我们还好几次回头看了看弟弟有没有跟来。村头的那座小山,是我记忆里最熟悉的地方,哪个地方有棵树,甚至哪个地方有块儿石头我都清楚地知道。小山的半腰是一块平地,而且是突出来的,站在那里可以俯瞰全村。很早以前,这上面还有一座碉楼,不过如今只剩下三面残缺的土墙,墙面上还有一些不大不小的洞,据说是以前架枪的地方。

  当我们偷偷爬到土墙那里的时候,能隐约听到他们说话,他俩就坐在墙内的那片空草地上。三面土墙刚好将他们的身影和声音包裹住,形成一个独立的空间。由于年代久远,土墙上有很多裂缝,我们刚好可以透过裂缝看到他们。他们背对我们坐着,没有相互依偎,更没有甜言蜜语。反倒有点像刚刚谈恋爱的男女,拘束了许多,说着一些连我都认为是废话的话语。

  太阳是在他们那边的,刚好从缝隙里钻过来。我把耳朵贴在缝隙上,这阳光就照进了耳朵里,也把他俩的话推进了我的耳朵。

  “过几天你就要结婚了,祝福你。”这句话是贡嘎说的。

  “嗯嗯,明天就要派接亲队伍。”

  “他怎么样,应该很好吧。”

  “好,挺好的。”此时,能明显听得出曲珍阿姐的语气中带着一点哭腔。

  “每次跟你在一起,我都好幸福。我实在很难想象,以后没有你的生活,我……”贡嘎有些激动。

  “我知道,我原本也以为能和你一直在一起。可是人生就是这样充满了变数。贡嘎,原谅我。”

  “我明白你的选择,我又怎么会怪你呢,要怪就怪咱们俩这一辈子有缘无分。我只是希望你能知道,只要你幸福,我就会开心。”

  “你会遇到一个更好的,贡嘎,我也希望你能幸福。”

  “如果能再来一次,我一定会挡下那一刀。”

  “别这样说,一切都是注定的。”

  “曲珍,你记住,你永远是我心中最爱的那个女人。”

  我把耳朵拉了回来。我看到他们俩彼此靠在对方的身上,享受着这难得的“最后”时光。他们都知道,这一次是他们最后一次以恋人的身份交流。从今以后,他们都将走上没有彼此的生活道路。太阳似乎也被这对恋人感动了,金色的光毯轻轻地盖在两人身上。这一刻,仿佛时间都凝固在了那片空间里。

  我和罗绒恩珠离开了,说不出的感觉让我们俩都有点恍惚,一路无话。

  我看到远处的定曲河在忧伤地流动。

  六

  贡嘎去朗卡家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全乡只有村头小卖部的卓嘎大姐才知道,贡嘎从他这里买了多少礼品。这种时候,河谷里那股说闲话的风又卷起来了。先是去佛塔那里转经的老人有些讨论,再是村寨里的妇女们农忙时讨论,到后来变成了许多妇女靠在自家的门柱上与来往的人闲聊。不管咋样,河谷里的人都觉得贡嘎家和朗卡家的事应该是八九不离十。

  甚至央金(曲珍的母亲)闲暇时去转经也被人问个不停。到后面央金生气了,她说:“你们真是雨季里灌溉庄稼——没事找事。”那些人只好在她面前管住嘴巴。

  值得一提的是,贡嘎和曲珍在占堆父子有意或者无意的撮合下,相处的日子越来越多,两人的感情自然也是越来越好。

  这天,贡嘎早早地起来准备出门,却被院子里正在洗脸的父亲喊住了。德勒连脸上的泡沫都没有洗掉,就用湿帕子擦了脸。

  “你小子又要去哪儿啊?”

  “阿爸,我就随便出去走走。”

  “随便走走,然后走到朗卡家吗?”

  德勒走进房子,坐在火炉旁的牛皮垫上。贡嘎跟着进去了,没有坐下,看着父亲欲言又止。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炉膛的火噼啪地响着。贡嘎的母亲茨姆端着一壶酥油茶和一盘青稞饼走了进来,看着沉默的父子俩,忍不住笑道:“咱们家什么时候多了两个沉默寡言的人啊,你们父子平常不是都挺能说的吗,今天表现得有点不像你们。”

  德勒拿起一块青稞饼咬了一口,问道:“这是新磨的那袋青稞吗?”茨姆给他倒了一碗酥油茶,“是啊,原先的那一袋已经吃完了。”德勒吃着青稞饼,喝了一口酥油茶,摇摇头说:“机器做出来的果然没有咱们自己做出来的好。”茨姆白了他一眼,“还不是你,买那个大机器做啥,浪费钱。”德勒放下手中的青稞饼,擦了一下嘴角,“我这不是觉得那样你更省事一点嘛,再说那大机器全河谷就这一个呢,这名字听起来多响啊。”

  德勒看着站在面前一言不发的儿子说:“最近这段时间你就不要去朗卡家了。”

  “为什么啊,阿爸?”贡嘎急切地说。

  “你说说你,都长这么大了,天天去别人家算怎么回事,这不是让河谷里的人笑话咱们家吗?”

  “他们愿意笑话就笑话呗,又不会怎么样。”

  “朗卡家那女孩有这么大的魔力吗,把你迷成这样。”

  “在我眼里,全河谷的女孩都比不上曲珍。”

  茨姆拿着火钳往炉里加了一些柴,笑着说:“曲珍确实是一个难得的姑娘,人美心善,这在咱们河谷是有名的。朗卡家在河谷里的名声也不错。我看啊,咱们贡嘎也到了娶妻的年纪,咱们要不找个媒人去问一下?”

  “阿妈,您说的是真的吗,是真的吗?”贡嘎惊喜地问。茨姆看了看贡嘎,又看向德勒。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其实也是这样想的。

  德勒不紧不慢地从口袋中掏出一个银质鼻烟壶,在桌子上敲了敲,拧开盖子往左手拇指指甲盖上倒了一点鼻烟,然后用鼻子一吸,好似精华全进入了鼻腔中,享受地呼了口气。贡嘎期待地看着父亲,在德勒掏出鼻烟壶时就这样看着他。整个定曲乡的人都知道,德勒在思考问题时就要吸上一次鼻烟,那青色的粉末似乎能打开他的天灵盖。

  “朗卡家在河谷里算是不错,我们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贡嘎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阿爸,您说的是真的吗,那您什么时候去提亲?”

  德勒看着如此激动的儿子,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这时还是茨姆说:“你这孩子,婚姻大事哪儿能如此草率,要先找长者看下生辰八字、生肖属性契合等等,再请媒人前去提亲。”

  在贡嘎的催促下,当天德勒就带上一坨酥油和一条哈达,去拜访了定曲乡颇有名望的阿昂老人。他算日子在整个河谷都是十分有名的。

  在德勒焦急的等待中,阿昂老人算出了一个吉祥日子,并祝福他们未来生活美满。”德勒闻言,连忙感谢。两人又聊了几句,德勒便离开了。

  德勒将结果告知了贡嘎和茨姆。几人决定明天就去朗卡家提亲。

  定曲乡自古便十分重视婚姻。婚姻是定曲乡三大喜庆事项之一。定曲乡的婚礼庆典主要分为三个部分,分别是“谈亲”“迎亲”“行婚”。所谓“谈亲”就是求亲的一方派遣媒人到另一方家中提亲。定曲乡没有固定的媒人,多数家庭都会找跟双方都关系较好的人或者在河谷里有较高威望的人。

  德勒请了占堆的堂兄多吉前去提亲。德勒给他准备了一包茶叶、一条白色哈达,以及一壶酒。这是定曲乡的传统。还有另一种说法是,提亲的人会带上一条羊腿,如果双方谈妥的话,当天晚上就会将羊腿吃掉。

  朗卡家本来就对贡嘎很满意,再加上是多吉前来提亲,因此双方进行得很顺利。几天后,德勒去寺庙算了吉日,双方将日子定在了来年三月份,也就是八个月后。

  七

  走了,走了,由村里有威望的人和与新郎生辰属性相合的青年男女组成的接亲队伍走了。定曲河又将多一条小溪汇入。只不过关于这条小溪,我不知道他是清澈的、是浑浊的、是火热的、还是冰冷的。

  这种时候,每家每户都必须派一人去办喜事的那家帮忙,这是我们定曲乡的老传统了。这一次朗卡家办喜事,我能明显地感觉到不同。以往其他家庭办的时候,有很多长辈到场安排诸项事宜。不过这一次,都是年轻一辈的,几乎看不到有长辈在场。这恰恰也体现了全村甚至整个定曲乡对这次婚姻的态度。但朗卡家的情况有点特殊,没有人站出来发声。讲到这里,不得不说一下我们定曲乡的排异性。这些年不时有外地人入赘或者嫁到这里,大都是无奈之举。那些人刚来那会都不怎么受待见,有的甚至与本地人产生矛盾,最终离婚。曾经有位老人形象地说:核桃树上接苹果树枝,能有好结果嘛。第二天,阳光充足,万里无云。家里人早早就去朗卡家帮忙了。中午,母亲回来给我们做饭,告诉我吃完饭就可以去“迎亲”了,这让我和弟弟兴奋不已。

  (原文首刊《民族文学》汉文版202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