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强
喜欢牧之的诗歌，喜欢他诗歌中淡淡的抒情气息。读他的诗，宛如听他讲述自己的人生故事，分享他对人生的思考与感悟，看他让诗意在瞬间绽放。作为布依族诗人的优秀代表，牧之的诗歌中包藏着丰富的民族文化元素和精神脉络。
在诗集《风在拐弯处》中，所潜藏的对个体经验、民族经验和人生经验的统一，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少数民族诗人反哺故土、传递心灵柔软与灵动的过程。其实，牧之的诗歌创作一直是一个慢热的过程，他对诗歌的钟爱是一以贯之的，这让他保持了旺盛的创作热情。同时，他喜欢安静地沉浸在自我提升的氛围之中，这让他的诗歌保持着温润、晶莹的光泽。不论是写故乡、写风景，还是书写人生际遇、抒发内心感受，生命深处所折射的美感以及对事物本真的还原，都是读者能够感受到的，能让人洞察其内心世界的变化，体会他独白时的感喟与赞叹。
《风在拐弯处》是“贵州诗人丛书”第二辑中的一部，其中的每一首诗我都曾读了又读。家中孩子有时候和我一起阅读，遇到喜欢的诗，他还会抄在笔记本上：“落在地上的桑叶，挣扎着嫩芽和花朵/与一阵阵拐弯的风揉进我们的血脉/转眼，又是杏花春雨的江南姗姗而来”（节选自诗歌《风在拐弯处》）。落在地上的桑叶、嫩芽、花朵、拐弯的风，这一连串词语的组合，其实营造了一种忧伤而悲怆的气息。自然界生命的凋零，从一阵风开始，从一枚落叶、一地落花开始，而一件事物的消亡必定会换来另一件事物的新生，于是，姗姗来迟的江南杏花春雨就是在拐弯处的风送来的新的气象。这首诗，诗人采用情绪递进的方式铺展开诗思，这也是牧之经常采用的一种叙述方式，不紧不慢，让整颗心安静下来。其实，他的这种写作方式，也暗合我对诗人写作方式的一贯要求，那就是，心必须安静下来。只有安静下来的心灵才是诗人真正的心灵；唯有在安静中，不凭情绪的巨大波动，其文字才具有恒久的生命力与永恒的参照价值，似乎也才真正有力。
我们在探讨一个诗人的创作时，不可避免地要回首这个诗人的生活阅历、知识储备、道德情操的修养等等。尤其是当一个诗人出版了一部诗集以后，这不仅让诗人自己完成了阶段性的成果积累，于读者而言，通过阅读诗集，也可以间接走进诗人内心，从诗人的诗行里寻觅到期待中的诗意、诗情，感受诗人内心涌动的真情、真诚。《风在拐弯处》里的每一首诗，都是经过诗人精心编排的。像《风从故乡来》《秋风辞》《老井》《回乡》等，每一首都是一次回望，回到故乡，精神向上，但面对故乡的一草一木，却满是谦卑的姿态。这些诗歌也印证了诗人热爱故乡、热爱生命、热爱父母的真挚情感，那份浓烈的情感，已无法掩藏，只有直抒胸臆，只有引吭放歌。于是，我们看见诗人在求索的道路上，不断地追问。追问自己走出山村的意义，追问自己当年为了求学，吃尽了物质与精神的苦，如今回到故乡，那份对过去的释怀，带有着某种精神上的解脱。读这些诗，我能够感受到，诗人不仅真诚，而且谦卑，他一直试图运用自身的经验来破解现实的困局，用自身的经历来完成对现实世界的诗意建构。
诗集中第三章“履痕处处”和第四章“长歌短吟”多为行吟诗。这两章的行吟诗又可分为人在新疆与人在新疆之外。由于牧之曾在新疆生活工作了很长时间，他写新疆更多是一种重回故里的遨游，而非旅游意义上漫无目的行走。牧之对新疆的感情，来自于心底深处的挚爱，看得出来，他对新疆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寄托了深厚的感情。像《库尔勒》《罗布人家》《铁门关》《博斯腾湖》《天山雪》《胡杨林》《骆驼刺》《达坂城》等，有的是真情的抒发，有的是隐藏的温暖，有的是戈壁荒凉的素描，有的是对生命坚韧的特写。牧之试图用自己独特的声音还原不一样的新疆，还原灵魂深处的挚爱力量。如果说这也是一种诗风，那么牧之诗歌的内核就是爱、真情、悲悯和对现实的自我考量。
牧之的诗歌充满着黔地的温情。在多民族聚居的地方，在黔山贵水滋养的地方，牧之将一个黔地诗人的温润、宽厚、优雅，不仅显现在待人接物上，还显现在诗歌写作中，力求做到诗歌与人的合二为一。我时常会把第一章“临水而歌”、第二章“远去的河”中的诗作朗诵给朋友们听。在这些诗歌中，牧之大都观察到了我们不曾注意的生活细节，抑或我们观察到了，但是没有牧之观察得那么仔细，对生命律动的感受如此敏锐，从而忽略了诗意的存在。牧之的诗，初读并没有太强的冲击力，只有当一个人经历了苦难与波折，经历了人世的变动与沧桑，尤其是在经历疫情考验的这几年，当社会与个人的精神层面都经受了巨大挑战和冲击之后，再读牧之的诗，就能从他那淡雅的诗行里获得丝丝安慰。那是一种历经世事沧桑后的释然。毕竟，生活是向前的，毕竟，生活总带有几分美好的苦涩。正如他在《红尘书》中所写：“我们的旧名字落入尘埃，而旧时光/在洞穿旅人的心房，远山空泛着/在时光的渡口，被远去的故事重复/我们翻黄的照片，布满下落不明的词语/携一蓑烟雨姗姗而来，拐弯，再拐弯/我们便在心里，边删除，边书写/自己所剩无几的时光和岁月”，这是一种看透世事后的坚持与向上的情怀，同时，也是在回首往事时告诉自己：过去的就过去了，不必追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