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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9月07日

马兰店

  ◎格尼

  大雪

  春叶的孩子在吃奶,她把一口长气喘出来,准备说播种机的事。刚一张嘴,就听见一句和自己要说的一模一样的话:“他秦大爷,俺来排号了。”她以为是自己说的,不过那声音显然不是自己的,细细的,有点尖,还有点喘。她是个粗嗓门。当然是金果说的。一个蹙上去的裤腿就能把她累得上喘。

  春叶没多想,跟着也说:“是啊,来排号了。”

  秦大树的烟还没卷上,眼睛半睁半闭。“那就排了,金果先说,老王家今上午完了就直接去金果家地,完事再春叶家。”秦大树打着哈欠,让她们先回去,他再睡上个把小时。她们就抱起孩子回去了。

  秦大树忙活完金果家的地已是深夜,他开着拖拉机回来路过春叶家,下车告诉春叶明早早点准备,这雨好像要提前呢。结果,天还没亮,雨来了,没完没了地下起来。直到秋天,春叶走在地里,看着被霜打过泛着青绿的蔫豆秧,还能听见春天那缠缠绵绵的雨声,那场春雨眷顾着金果家的地,让那些刚藏到地里的干黄豆喝得饱饱的,长得胖胖的,像个金娃娃一样伸胳膊蹬腿,劲头十足地拱着地皮……而那时,春叶的地里还瘪着,只能眼巴巴望着那场让人又爱又恨的雨。

  那年,春叶家只收了几袋瘪黄豆,借粮交公粮,借钱生活、买第二年的籽种化肥。钱不是借多少还多少,有利息,利滚利,越滚越多,滚成大雪球,春叶家一年又一年在地里忙活,怎么也迈不过那个大雪球。每当债主踏上门槛,灰头土脸的春叶就想起她和金果一起坐在秦大树家炕上的那个早晨,磨磨蹭蹭的金果还没把孩子裤腿整明白呢,关键时刻嘴倒是利索。事后反复回忆,春叶总是觉得从她们进秦大树家大门到坐下说排号的事,短得不能再短,路上她们谈论的一些话刚飘过门槛,音还没落地呢,也就一会儿的工夫啊!

  春叶越想越不对味,心思一点点多起来,怎么看金果都和以前的金果不大一样。究竟哪不一样,也说不上来,就是心里疙里疙瘩的。

  金果觉察春叶看自己的眼神,两人遇见就有点不自然,说话时谁也不看谁,不小心对上眼,立即躲开。渐渐地,两人眼里都装了看不见的东西,日子往前走,这些看不见的东西越积越多,形成一个无形的自动屏障,没什么事,平时谁也不主动串门,只要路上碰见,那屏障就闪电般杵在两人中间了。

  不是没想过和好。总想。想像以前一样。两人都生的女儿,金果的叫小雅,春叶的叫铃铛。孩子大了以后,玩得好,和小时候的她们一样。她们看见孩子亲得很,常常逮住孩子问东问西。问的最多的就是:“你妈在家干啥呢?”弄得两个孩子不管谁到谁家,不等问,事先报告自己的妈在家干啥。

  那年春天,六岁的铃铛去金果家,眼睛哭得通红。当时金果一家人正在吃早饭,婆婆和丈夫有说有笑的,说今年又赶上好墒情,刚播过种就下雨。铃铛哭着说爸妈吵架,爸总借不着买豆种的钱,利息再高也借不着,没人担保。爸生气喝酒,把妈打了。是妈让她到这来躲躲的。

  金果把铃铛抱到炕上吃饭,想着得商量婆婆和丈夫,拉扯春叶一把。金果知道,自己家也困难,小叔子结婚,存点钱都给盖房子用了。这个家婆婆当,丈夫听婆婆的。婆婆不好说话,金果嘴笨,明知道是枪口,还是硬着头皮往上撞。

  刚一开口,婆婆就打开话匣子把她噎得说不上话。婆婆说:“你不欠她的。给她孩儿买这买那,没听她说个感谢的话,好像你应该的。你就是太蔫,又不是你不让她种不上地,是天!你去担保,担那么大风险,她一扭脸就不认识你,这可不是小时候!”丈夫给金果使眼色,示意金果别惹妈生气,吃着饭呢!金果知道,这个家她是说不上话的。说不上也没啥,少操心。她已经习惯了,做一个温良的媳妇。

  金果把铃铛送到家,踟蹰一阵,还是闪身进去了。

  春叶的丈夫不在,留下一屋子青烟。家里乱七八糟的,烟笸箩倒扣着,烟面洒了一炕。春叶窝在炕角,显然哭过,眼睛肿胀,鼻尖通红。她看见金果进来,下意识地欠起身子。心里还是感激金果的,总给孩子买这买那,自己啥也没给小雅买,嘴还硬得很。哭太久,脑袋很空,好像生活突然变成了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就连眼前的孩子和站在门边低着头的金果也是虚虚实实看不清。她竟然有些喜欢这种状态,轻飘飘的,不会被压得喘不过气。

  “我……我这也帮不上……她奶不答应……”金果站在门边,话说得磕磕巴巴。

  春叶听见金果说话,飘忽的思绪一下拉回现实,看见满屋狼藉和破得土面子往下掉的墙,心里又气又委屈。

  “没事。没指望谁。”春叶说。

  “我一个女人家做不了担保……”

  “好了好了,”春叶下地,拾起脚边的一只鞋朝炕沿摔打着大声说,“你当然没法担保,你就是能排号,一排就排前边。”春叶非常生气,她也不知气什么,和谁气,就是一肚子鬼火想往外冒。

  金果脸上挂不住。这个不大爱说话的女人关键时刻总是能说出关键的话。她说:“那是你命不好!”金果转身向外走。

  春叶想起当年她们一起去秦大树家的情景,那一幕不知回味过多少次,越品越不是滋味。窗外几颗稀疏的星星,屋内半明半暗,炕上地上乱糟糟的,有股黏稠味……两个女人忙活孩子,秦大树媳妇睡了,秦大树卷烟,窸窸窣窣。金果的声音就从那股黏稠味里突然刺出来,尖尖的……当时,星星似乎抖了几下,秦大树媳妇翻了个身……春叶时常偷瞄金果的嘴,小小的,嘟着。人长大了是不一样,更会用嘴说话办事。

  “是啊是啊,我的命就是输给了自己这张大嗓门的破嘴。”春叶对着金果离去的背影说。金果走得很快,出去大门,一转弯,天忽然就阴沉了,一些不成形的云越积越厚。

  事后,金果和春叶都很后悔。金果想,春叶够难过的,不该还那样刺激她。春叶也气愤自己这张破嘴,心里分明不是那样想的,话说出来就带着怨怒。

  现在的日子刚刚缓过来一点,手里的钱也捏得出水来,买个最便宜的手机也得算计好几天。男人出去干活,得攒钱给孩子上学。春叶给男人发个短信也是要写满满的再发,一条一条密密麻麻很扎实。

  春叶咂着嘴,满嘴苦味。虽然那天金果主动找她搭话,而且,生活在一个村里,她也不想这样别别扭扭的。可想起这些事,心里仍是疙里疙瘩的,怨气就像烧开锅的水,吱吱往外冒泡。

  “不能?哪能?哼,啥都有可能。等我有钱了也老了,趴炕上爬不动了,可能还有心思穿件红棉袄,做老妖精吓唬人呢!”春叶说。

  金果想笑,担心自己的笑让春叶听出其他意思来,翘起嘴角没出声。当她听见春叶突然笑了一声(尽管那是有些凄凉的笑),便立即呵呵呵地笑起来。

  金果的笑声和以前一样,水灵灵的,如果那笑声掉在冰上,冰也会化的。春叶觉得背后似乎有阳光慢慢升起,驱散着周围笼罩的暗灰,一时间竟恍惚地觉得她们在背着书包去上学。春叶慢慢回过头,没看到阳光,看到了金果下垂的视线。金果的视线不在春叶背上,也不在腰上、屁股上、腿上和脚下,在春叶的袖口上。春叶的袖口被时间蹭磨太久,起了毛边,有些破损。春叶突然把两只自由甩动的手臂抬起来,合抱胸前。

  “你走我前边吧,总怕你踩我脚后跟。”春叶说着往旁边闪开,让金果过去。

  “行,行。”金果加快脚步走到前边。

  金果低头朝前走,明显感觉春叶的语气有些硬,很快就明白怎么回事了。金果后悔自己眼睛怎么偏偏就看到春叶的袖口,看哪不好呢!可春叶的衣服颜色深,唯有那袖口泛白,显眼,眼睛自然就顺过去了。再说就看了两眼,没其他意思的。她想给春叶解释,可怎么解释呢,越描越黑,春叶肯定瞪着牛眼对自己后脊梁翻白眼呢!就像从秦大树家出来时那样,眼睛比平时大且凸。

  春叶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敏感的,金果可能看她胳膊肘也说不定,或者就算她看了袖口,也没笑话的意思吧。不过,春叶走在金果后面,踏实多了,心里不毛躁了。小时候走路总是冲在前面,现在从哪方面讲自己都该走在后面才对。春叶看见金果穿了一双很时髦的棉靴子,有一些看起来暖融融的毛边。

  “现在什么节气了?”春叶的语气柔和了些。

  “大雪。刚过两天,这场雪肯定大。”金果感受到春叶语气的变化,热切地回应着。

  “我一天过得稀里糊涂,是该穿厚棉鞋了。”

  金果对“厚棉鞋”几个字感到陌生,现在只有老头老太太才穿那种老土的厚棉鞋,她们这个年纪都穿花样多的皮鞋或靴子,她已经好多年不再穿棉花和棉布做的鞋了。金果有些难过,自己的生活条件在村里算中等,村里和外边的穿着基本差不多,城里有的衣服镇上也有,而春叶穿得像个老妪。

  金果小心翼翼地说:“也不一定。我火力差。你体格好,晚点穿行。”

  “有点冻脚。”春叶说。

  “到镇上,买一双和我脚上一样的,我给你买。”金果急切地说。

  “不,那样的鞋我可没法穿。我家里有鞋。”

  金果这些年日子好过,心里难过。总觉得生活缺了很大一块,使人偏偏倒倒找不到平衡。这一大块,就是春叶。她思念和春叶的小时候,就像馋儿时的胶皮糖一样。那种绵甜的柔软的弹性的扯断了也黏黏糊糊的东西,真有嚼头。有时,她望着窗外纷扬的大雪,寂寞就漫天铺排。她无数次想和春叶在大雪中偶然相遇。她想,春叶也应该是这样想的。小时候那场雪,那场神奇的大雪,随着生活越来越好过,变得更加高深莫测,更加使人怀念,总是像电影一样清晰地呈现脑海,那发出嗡嗡嘤嘤的像蜜蜂像蜻蜓振翅一样声音的雪花,那漫天开满蒲公英一般的雪花……大雪里一定有什么奥妙的。于是,金果终于忍不住拉上小雅,假装不经意路过春叶家,让小雅先喊姨,再让小雅说妈妈要去镇上,姨也一起去和妈妈作伴。小雅十二岁,明明知道妈妈和姨别扭着,却装得极像。

  (未完待续)

  原文由四川文艺出版社2014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