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
我生活的这座城市,银行网点的确比公共卫生间还多。街头巷尾,亮着蓝绿色荧光的ATM机随处可见,自动开合的玻璃门里,不时传来叫号机清脆的提示音。可小时候在家乡小镇,“银行”两个字遥远得像天边的云,陌生得让人不敢大声念出来。
中学时去邻近的大镇办事,我第一次在街头看到几块醒目的牌子——中国农业银行、中国建设银行,还有一家名字让我心头一震的“中国银行”。在少年眼里,银行的存在让那个镇子忽然有了城市的气息。回去后我问父亲,咱们小镇怎么没银行?父亲想了想,说小镇是没银行,不过有信用社,你华忠表哥就在里面上班。
华忠表哥高考落榜后,原本只能在家务农。他的几位同学去了镇初中当民办教师,我的好几位老师就是他们的同窗。表哥起初也想去教书,恰逢信用社招考,他报了名,竟幸运地考上了。
小镇上的信用社,没有城市银行气派的楼房,只是一排灰扑扑的平房,朴素得近乎寒酸。那时我也不懂信用社具体是干什么的。父亲告诉我,信用社可以存钱、办贷款。他给我看一本他在信用社的存折,里面存了二百块钱,户名写的却是我的名字。我至今记得那个小本子上是手写的钢笔字,旁边盖着一枚鲜红的印章,像一枚落在纸上的图章,郑重其事。
后来在村里和亲友间,常听大人们说起华忠表哥,都说他有出息,在“银行”工作。尤其是姑妈,每次提起表哥,脸上都漾着自豪,逢人便说银行工作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月月有稳定工资,逢年过节还发福利。我心里却一直纳闷:明明父亲说那是信用社,怎么大家都叫银行?问父亲,他也说不清楚。不过,家里一贫如洗、连房子都漏雨的表哥,靠着这份“银行”工作,到底娶上了媳妇,而且媳妇还很俊俏。
我偶尔经过信用社门口,总能看到那里热热闹闹的。最忙是卖粮的季节,农民们从粮站卖完粮,手里攥着粮站开的条子,去信用社排队领钱。腊月里,信用社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不少人从里面出来时,手里捧着一叠崭新的钞票,脸上泛着红光,与身边人高声说着来年的打算,声音里满是盼头。
后来我才知道,信用社与银行确有差别。它最早是农民入股组建的合作金融机构,专为农村服务。虽然信用社有些“土”,我却觉得表哥在里面工作挺了不起。可上了大学后与他通信,才窥见这份工作背后不为人知的辛苦。他说,每天的存取款多是小额,工作琐碎又重复;很多农民不识字,不会填单子,也不用密码,都是隔着柜台口说金额,让他直接办理。也不是“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他常常要骑着自行车跑乡村企业拉存款、推贷款。有时农民养鱼、养猪贷了一两千元,到期还不上,他要上门催收,收不上来便被扣奖金。更让他遗憾的是,当年去当老师的同学都读了大专,他也想读,却因工作忙、买书难、请假难,一直未能如愿。
日子如流水,小镇也在悄悄变模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街上陆续有了农业银行、邮政储蓄。尤其是邮局搬到小镇中心后,邮储银行常搞活动,送米送油,吸引了许多人,门口总是熙熙攘攘。至于信用社,我竟慢慢淡忘了它的存在。直到有一天突然想起:信用社怎么很久没看见了?
去年春节回乡,我遇到了华忠表哥。随口问起信用社,他笑着说,早就改成农村商业银行了,他也终于成了真正的银行员工,不用再被人误以为是合作社社员了。不过,再过几个月他就退休了。他说,在信用社工作了几十年,确实辛苦又平淡,但看着不少乡民靠着贷款致了富,看着小镇一点点好起来,如今真要退休了,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真还有点恋恋不舍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