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全富
六月刚过,丹巴的天气骤然热了起来。滚滚热浪仿佛一下子从地底钻了出来,汹涌澎湃,在峡谷间横冲直撞。远处,墨尔多山主峰上的积雪也一点点消融,直至彻底散尽。在这时节里,山间忽然涌现出繁杂的色彩,针叶的、阔叶的、落叶的树木,连同潜藏了一冬的杂草,纷纷亮出绿色的叶片,重叠交错,如一片翻涌的绿海。其间,有点点星光在绿浪丛中闪耀,那是黄的、红的、白的、紫的花朵。
这骤然而至的变化,把季节的脚步都染成让人赏心悦目的生命色彩,就像是美人谷姑娘们缀满刺绣的服饰,在眼前粲然绽放。
远古时代,这里曾是一片汪洋。山间,随处可见砾石堆叠在一起,那是海水退却后留下的痕迹。茫茫大海,只有汹涌的浪涛和长空飘浮的云团。后来,随着板块的撞击,地壳不断抬升,海水逐渐退却,一片汪洋逐渐被陆地占据。再后来,经过不断的裂变,才有了高低起伏的山峦,也有了深邃的峡谷。一万年的沧桑巨变,就被压缩在这些砾石的纹路里。
冬日里,山巅为积雪所覆盖,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在这个时节里,有风从峡谷里穿行,如千军万马沿着陡峭的山体向上奔袭。起初,还有树木的阻挡,风也收敛了自己的性子。然而,越往上,植被稀疏,风便发起狂来,呼啸着刮过雪面。一些还没来得及凝结成冰的雪花被风裹挟着,向着天空飞去。于是,烟气缭绕,直冲云天,形成蔚为壮观的锋面雪。当升至一定的高度,风势渐衰时,雪花便纷纷扬扬飘落下来,重新覆盖在冰盖之上。那些冰层,便在一年冬春秋三季中周而复始岿然不动,直至仲夏时节才逐渐消融。
就在这一片寒冷的世界里,却有着一些事物在冷暖之间变换着自己的角色。
山脚下,温泉水从岩石缝隙中汩汩而出,以火热的生命阻挡寒气的侵袭。泉畔的草本植物,因有热力的加持,四季葱茏,焕发出勃勃生机。还有黑熊、土拨鼠和猪獾等冬藏的动物,蛰伏于某一个山洞或树洞之中,以微弱的呼吸和绵长的心跳抵御着严寒。初冬时节,寒冷就像是一把收割机,将地面所有的草木一点一点地剥离蚕食,直至尽数冻结在寒风之中。然而,外部的冷冻恰好阻隔了更深的寒潮,生命在坚冰里酣睡,做着来年的成长之梦!
最懂得墨尔多山脾气的,是常年生活于此的牧民。他们放牧着牛羊,在和风细雨或大雪纷飞中,用心触摸大山,一笔一笔记录下大山的秘密。
那些在雪线上生存的动物,诸如盘羊、野鹿、马鸡等,依然在这里觅食。雪地里,一串串深浅不一、富于活力的足迹向着更远的地方延伸。矮小的灌木丛,蜷缩在一起,抱团挑战生命的极限。再往上,积雪之下,是泛着青灰色的瘦硬石块,那里已是生命的绝境。但仍有一些藓类植物依附在这些石块上,吮吸雪山融水,一旦雪化时,便将自己袒露在岩石上,仿佛丹青妙手绘制的精美图案。
这就是山的另一副面孔:荒凉,寒冷,坚硬,却暗藏生机。
七月,墨尔多山主峰进入一年中最温暖的季节。那些闯过严冬、经受住寒冷侵袭的一切事物,开始将生生不息的生命展现在世人面前。它们生根、发芽、开花,让高寒地带的土地上铺上鲜艳的色彩,让每一寸空间都充满勃勃生机。
最先崭露头角的是高山矮脚杜鹃。漫长的冬日里,这些丛生的植物在厚厚的冰雪下,仿佛停止了呼吸,却从没停止过生长。它们在积雪的拥抱中沉沉入睡,包裹在树皮下的花蕾和叶片默默地蓄积着力量,只待阳光融化冰雪,便撑破树皮,将绿色的叶片和如冰雪般晶莹的花朵展露在风中。
随着雪线的继续上移,雪山草将绿色带给沉寂了许久的地带。随着绿草出现,各种啮齿类小动物及盘羊等大型有蹄类动物也纷至沓来,啃食这些因雪山融水而催生的绿草。再往上,砾石堆积处,苔藓、地衣、藻类等植物也粉墨登场,在石缝间延续生命。更高处,垫状驼绒藜、雪莲等也不失时机地开出各色花朵,在寒冷的空气中争红斗紫。
雪兔子,菊科风毛菊属的一种植物,因形似毛茸茸的兔子而得名,被人们亲切地称为“雪兔子”。在墨尔多山旁的岩缝中,随处可见雪兔子散落其间。平日里,人们只见乱石堆叠,无人留意它的规模。当花期来临的时候,千百棵“雪兔子”纷纷向着天空绽开一朵朵毛茸茸的花朵,为这片荒凉之地增添了生机和活力。更有不知名的野花,在石缝之间,只要有泥土的地方,哪怕一抔土,就有绿色的影子在晃动。倔强如星火矗立,闪烁着黄的或红的光芒。
几只苍鹰在山间御风而行。花栗鼠感知到了上空的危险,发出急促的叫声。一两只还没来得及隐藏身形的花栗鼠,站在石块上仓皇四顾,好一会儿才匆匆没入乱石堆中。它们一定是在山腰的树丛中寻找到了一些还没有完全成熟的坚果,运至巢穴旁,觅一块向阳且稍显平整的石块,将这些坚果晾晒起来,为度过漫长的冬日,囤满了过冬的底气。
及至山顶,天地骤然开阔,呈现在眼前的却是一片荒凉。棱角分明的石块层层堆叠,向前铺展。这些石块,是千万个昼夜交替下,岩石裂隙中的水在冻结与消融的反复拉锯中,将坚硬的山体一点点啃噬、剥离,最终散作这满坡无言的砾石。远足的人们来到这里,拾取脚下的石块,垒筑成塔状的石墙,权作登高的印记。于是,山顶上便多了许多高矮不一的石塔。至此,高山风再无遮拦,如脱缰的野马,裹挟着湿冷的雾霭,肆无忌惮地掠过山巅,在石塔间横冲直撞,发出一阵又一阵尖厉而悠长的啸鸣,恍如大地深处那道古老的叹息。
山间的天气,向来反复如孩童的面庞。前一刻还艳阳高照,转瞬之间,山谷深处便有乳白色的雾气蒸腾而起,漫过山顶,化作蒙蒙细雨,悄无声息地洒落下来。七月的山顶,寒意竟然如此深重。冷风似钝刀切肤,直浸骨髓。远足的人们只得裹紧衣裳,转身折返,循来路向着山底走去。
路旁,白桦树如山的卫士,整齐地排列在一起。枝干纵横交错,在头顶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穹网,将天光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林间骤然暗了下来。穿行其间,人便没入暗影之中,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透脊梁。众人不约而同地噤了声,只敢用眼角的余光不断扫视路旁,仿佛密林深处俯卧着一只猛兽,随时会扑袭而来。幸而渐行渐远,树木终见稀疏,光斑如碎金般洒落在地面上,那颗悬着的心,才逐渐沉静下来。
走出林地,路旁已换作矮小丛生的灌木。枝头上悬挂着鲜润的浆果,望之让人口舌生津;另有一些树,正盛放着各种颜色的花朵,幽香浮动,丝丝缕缕扑入鼻息。踏着这条绿意盎然、花团锦簇的小径,不免遥想山顶之上,那些匍匐于风雪之中的矮小植物,想起生命在绝境之下的另一副面孔:柔美之下,尽是硬骨。
这便是山的两副面孔,也是生命在顺境与绝境中傲然挺立的两种模样。山不言语,却以万物的枯荣、风雪的雕琢,将生命的韧性与尊严,深深镌刻在每一寸岩层与草木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