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泓富
每当双流凤翔湖的风拂过脸颊,或是翻开泛黄的老照片,故乡的模样便清晰浮现。几百公里外的鲜水河在记忆里早已不见当年翻涌的浪涛,可那座横跨河面的铁索桥,依旧稳稳伫立,装着童年的喧闹,也刻着故乡数十年的沧桑变迁。
我的故乡藏在鲜水河北岸台地,是个依河而建的小村子。村子坐北朝南,轮廓像一架舒展的客机,东西长、南北短,百余户人家散落其间。鲜水河绕村蜿蜒流淌,四季潮涌,既是滋养故土的血脉,也是横在我们与外界之间的天然屏障。
我的童年,是伴着鲜水河的涛声长大的。小学五年级到初中的求学路,都要跨过河到对岸的吉绒小学。那时连接一区三乡的唯一通道,便是村西头这座解放后修建的铁索桥。桥全长五十余米,样式借鉴泸定桥,却更显质朴粗犷:北岸以四根粗壮木柱支撑,两根钢索深埋入土,固定在浇筑的油筒之上;南岸连着楼房,桥面铺着厚实木板,下方四组粗壮圆木滚筒缠绕钢绳,牵拉着整座桥身悬于河面,桥身两边是铁丝网护栏。铁索桥承重有限,最多能通行手扶拖拉机与马车,却实实在在撑起了两岸人家的生计与往来。
放学路上,我们总爱趴在围栏上故意晃动,吓得女同学惊呼连连——这是童年最调皮的乐趣。河南岸滩上还有两座简易木桥,枯水期滩涂难行,丰水期浊浪奔涌,木桥便成了应急通道。我第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便发生在其中一座木桥上。那是个涨水的午后,脚下的桥被激流冲得晃悠不稳,我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掉进河里。冰冷的河水裹住身体,水流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我往下游拖了三四十米。就在我意识渐渐模糊、力气快要耗尽时,一只粗糙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是路过的村民。从那以后,每次走过木桥,我都要紧紧攥着拳头,心脏像要跳出胸口。
铁索桥的故事,写满了童年的欢喜与遗憾。暑假里,我们几个同学跑到村后麻海山坡上挖药材,一次竟猎到了一只肥硕的旱獭。大家高兴得又蹦又跳。可走到正在维修的铁索桥时,意外猝然发生:桥面木板铺得参差不齐,背着东西的全康同学紧张得手心冒汗,脚步踉跄间,整袋旱獭“哗啦”一声掉进了河里。我们趴在桥栏上,眼睁睁看着它被浑浊的河水卷走。
日子悄然流转,鲜水河的涛声依旧,可故乡的交通,成了所有人心里最大的牵挂。上世纪70年代末,县里筹集部分资金,全区老百姓主动出工出力,耗时两年,在村子南边距铁索桥下游一公里的地方,动工修建一座一百多米长的四孔石拱桥。那时,我总爱跑到工地看工人们抬石条、砌桥墩,听机器的轰鸣声,只觉得热闹又踏实。80年代初,石拱桥终于竣工。那天,县里、区里、公社的人都来了,周边村子的乡亲也赶来相聚,人群足足有几千人。桥北大坝子搭满了帐篷,鼓乐声、欢呼声、谈笑声,盖过了鲜水河的涛声。我挤在人群里,望着横跨河面的石拱桥,桥身古朴坚固,像一条巨龙卧在鲜水之上——在我心里,它是世界上最壮观、最了不起的建筑。
石拱桥建成后,铁索桥渐渐被遗忘,无人修缮,几年后便轰然垮塌,彻底消失在鲜水河畔。我后来再也没踏上过那座铁索桥,可每次回到故乡,还是会走到它的原址。如今的河滩早已换了模样,只能靠着岸边的山形,勉强辨认它曾经的位置。可站在那里,无数画面总会清晰浮现:清晨背着书包蹦蹦跳跳跑向铁索桥的身影;晃桥时的嬉笑打闹;旱獭掉进河里时,趴在桥栏上的无声叹息;冬天桥北回水沱结满厚冰,村民们踩着冰面稳稳过河的模样……
以前,鲜水河是我们出行的最大阻碍。村里人盖房子,要去河对面山上砍木材,靠牦牛驮运,走过木桥、铁索桥,翻山越岭才能运回来。如今,石拱桥成了交通要道,汽车能直接开到家门口,家家户户盖起新房,日子越过越红火。
后来我到外地读书,第一次见到泸定桥。站在桥上,脚下大渡河波涛汹涌,浪头拍打着桥基,我却丝毫没有畏惧。泸定桥结构规整、桥面更宽更稳,虽比故乡的铁索桥更长,却少了几分野性与飘摇。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桥从来不只是连接两岸的通道,更承载着一个地方的记忆、一段岁月,还有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步入社会后,我见过南京长江大桥的雄伟,看过港珠澳大桥的壮阔;退休后长住成都,每年回康定,都会路过雅康高速上的泸定大渡河特大桥。这些现代桥梁,见证着国家的发展、时代的进步。可每次望见它们,我总会想起故乡那座摇摇欲坠,却陪我走过整个童年的铁索桥。这些桥固然宏伟,但我心里最稳固、最柔软的,始终是那座早已消失的、晃晃悠悠的铁索桥。
如今,铁索桥的影子,永远刻在我心里。每次回到故乡,站在鲜水河边,我总会想起那些每天两次走过铁索桥的日子——书包里的课本、口袋里的洋芋,还有和同学一起的欢声笑语。那座桥,连着鲜水河两岸,连着我们的童年,连着故乡的过往;而石拱桥,则架起了乡亲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鲜水河畔的桥影,是岁月的印记,是无声的乡愁。那些藏在桥里的故事,那些刻在记忆里的时光,终将伴随一生,成为心底最珍贵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