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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9月11日

我的启蒙老师王惠

  ◎胡德明

  这一生走过不少山路,经历过许许多多人和事,最难以放下的,便是我的启蒙老师王惠。几十年光阴匆匆而过,少年时代和他相处的一幕幕往事,直到今天,依旧记得清清楚楚。那些发生在大山山寨里的细碎过往,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却实实在在影响了我的一生。

  早年的毛菇厂村,深藏在重重群山之间。我们居住的山寨,距离村本部还有三四公里的山路,道路坑洼崎岖,走起来十分费劲。那时候山里条件落后,很长一段时间本地都没有学校。山寨里的孩子想要读书,只能翻山越岭,走上二十多里艰险山路,去往烟袋村或者淇木林学校读书。那么远的路途,山高路险,对年纪尚小的孩子来说,实在是一桩难事。父母舍不得孩子小小年纪来回奔波,不少山里娃娃,就这样错过了读书的机会。直到六十年代末,乡亲们盼了一年又一年,村小学总算办起来,大山里头,有了可以读书的地方。

  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位陌生客人。这人身材高大,和常年日晒劳作的本地乡亲不一样,肤色偏白净,说话声音洪亮,待人却十分温和亲切。父亲当时担任社长,见有客人登门,连忙热情迎上去,把他请到屋内火塘边的上座坐下。火塘里柴火噼啪作响,火苗跳跃,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简单寒暄几句之后,我才知道,来人就是前来办学的王惠老师。

  王老师没有过多客套,目光很快落在躲在父亲身后的我身上。他直接跟父亲说,希望能够劝说我去上学读书,多识一些字,学一点文化,将来无论干什么,都是有用的。父亲一边搓着双手,内心既欢喜,又有不少顾虑。他心里清楚读书是好事,可又担心我的年龄偏大,怕跟不上班上的孩子。

  王老师低头看了看怯生生躲在一旁的我,温和地笑了。他宽慰父亲,读书这件事,年龄不是最大的阻碍,孩子自己愿意学,才最为要紧。

  我小时候说话很晚,到六岁半才能够正常开口讲话,这件事一直让父母心里压着一块石头。虽说我身子骨结实,干农活不成问题,可要独自跑二十多公里山路去本村以外读书,父母始终放心不下。也正是因为王老师亲自上门劝说,反复做父母的思想工作,我才有机会走进毛菇厂村小学,获得读书识字的机会。

  记得上学那天吃过早饭,父亲牵着我往学校走,我的衣兜里揣着母亲提前给我备好的玉米饼子,当作中午的口粮。王老师早已经在校门口等候我们,见到我们过来,连忙快步迎上来。他俯下高大的身子,轻声询问我的名字。听完我的彝族名字之后,他转头和父亲商量,打算给我取一个汉族学名,就叫胡德明。

  父亲听了十分高兴。王老师慢慢跟我们解释名字里面的含义,“德”,就是做人要守住德行,心地善良;“明”,就是心里透亮,分得清是非,明白事理。他盼着我长大以后,能够做一个有德明理的人。那时候我年纪还小,很多道理似懂非懂,却牢牢记住了“胡德明”这三个字。从那以后,这便是我的学名,家里的姊妹们,也跟着用“德”字取了汉族名字。

  刚踏入学堂的时候,我个子比同班孩子高出不少,王老师把我安排在教室最后一排中间的位置。刚开始上课,全部用汉语讲授,我听着十分吃力,大半内容都听不懂,每一节课坐下来,浑身都不自在。王老师细心观察,看出了我的窘迫。课堂之上顾及全班同学,下课之后,他就专门抽时间给我单独辅导。

  每每下课,别的孩子出去玩耍,他就走到我的座位旁边,一字一句,语速放得很慢,反复教我认读汉字。教写字的时候,他会伸出手握住我的小手,带着我在本子上慢慢运笔,一笔一画练习笔画结构。教算术,他就伸出自己的手指,握住我的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数数字。那手心传来的暖意,时隔几十年,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就这样,在王老师日复一日的耐心教导之下,我慢慢听得懂汉语,学习成绩也一点点往上提升,对书本也越来越痴迷。读到小学二年级,我已经十分爱书,就连走路赶路的时候,手里都捧着书本不肯放下。王老师看我肯用功,也常常在班上表扬我的进步。他这些夸奖的话,简简单单,却给了我很大底气,让我更愿意好好读书。

  可惜读书安稳的日子没能一直继续,后来学校被迫停课,王老师要到县城参加集训。临走之前,他特意找到我,蹲下身来跟我道别。他知道我十分喜爱读书,回到自己寝室,抱来两本书送到我的手上,反复叮嘱我,就算不能够在学校上课,也千万不要丢掉认字学习。我捧着那两本厚厚的书,心里百感交集,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一句感谢的话。

  学校停课后,我只能回到家里,和山寨里其他孩子一样,放牛喂猪,跟着生产队下地干农活。白日里有干不完的活计,只有到了劳动间隙,或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才有机会读书。山里没有电灯,我就借着松脂火把忽明忽暗的微光,一遍一遍温习以前学过的课本,一字一句啃读王老师送给我的书籍。书上到处都是我不认识的生字,我就拿本子,把生字一个一个抄写下来。遇到村里为数不多识字的长辈,我就追上去,向人家请教认字释义。自己摸索读书,到处都是难处,可只要记着王老师交代我的话,我就又能坚持下去。

  两年过去,学校终于得以复课。我心里满怀期待,一路小跑赶到学校,可走进教室才发现,班里坐的全是年纪很小的新生。当年和我一同读书的伙伴,大多各奔东西,有的投奔亲戚去外地读书,有的留在家里帮衬家里干活,一个过去的同学都没有见到。

  王老师见到前来的我,心里也满是惋惜。他坦言,眼下这个新招收的班级,年龄差距太大,并不适合我回去就读。他劝我暂且回家耐心等候,如果往后学校开办高小班,就让我再来上学。临分别的时候,他拍着我的肩膀再三叮嘱,千万不要把学习丢下,往后遇到不认识的字,随时都可以去找他。我心里难受,含着眼泪点点头,默默转身走回家里。

  作为家中的长子,家里几个妹妹年纪还小,家中很缺劳动力。回到家之后,地里山上的重活,大多都要靠我出力。白天跟着父母下地劳作,汗水浸透衣衫,只有等到夜里忙完所有家务农活,王老师送我的那两本书,才是我最大的精神慰藉。我抄满了一本又一本生字本,可山寨里识字的人本来就少,有时候攒下十几页的生字,四处都找不到人请教,心里急得火烧火燎。每到这个时候,王老师那句“随时来找我”,就会在我的耳边回响,又重新燃起我继续学习的希望。

  只要一得空闲,我就把书本和生字本装进帆布挎包,一路跑到学校去找王老师请教。很多时候正赶上上课,我就安安静静站在门外等候。有时候只能利用课间短短十分钟,他放下手里的事情,腾出座位,坐下来教我认字;有时候晚饭结束,我跑到他的寝室,哪怕讲解到夜深,他也毫无怨言,耐着性子帮我解析字句含义。煤油灯亮着,讲得时间久了,他额头冒出汗水,嗓音也渐渐沙哑。我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既有收获知识的欢喜,也满是感激与心疼。

  只要王老师没有教学任务,我便上门求教。日积月累,我认完了那两本赠书,还四处找来报纸阅读,认识的字越来越多,懂得的道理也日渐丰富。

  一九七二年初,毛菇厂小学终于开办高小班。听到这个消息,我高兴得在院子里来回奔跑,迫不及待把消息告诉父母。可王老师找到我的父亲,跟他说,这几年我一直坚持自学,学识已经超过普通高小的学生,如果留在本地读高小,难免有些屈才。经过他反复思量,极力向区里举荐,仅有小学二年级读书底子的我,得以去往淇木林中学,直接升入初中就读。

  回头想想,倘若当年没有王惠老师走进我们山寨劝我读书,我大概就守在大山里种地放牛,一辈子接触不到书本。劝我走进学堂,给我取汉名,课上课下耐心教我读书认字;学校停课时送我书本,劝我不要荒废学业,后来又尽力举荐我去读初中。一桩桩一件件,实实在在改变了我的人生。火塘边的交谈、教室里的教诲、深夜油灯下的讲解,那些场景一直留在心里。这份恩情,岁月越久,记得越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