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凤华
那年我师范毕业,骑着一辆半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到达这个偏僻的小村庄时,橘红的夕阳正轻轻擦过树梢,滑向河边随风摇曳的蒿草丛中。
那年我十九岁。那个秋天,处处流泻着成熟的风韵,而我心中却有股莫名的激动与感伤。
彼时的村小,前后共三进,约十间教室,七架梁瓦屋,红砖砌就的墙体,青灰洋瓦苫顶,杂木屋梁,课桌残损破旧。校园操场上,南北各立着一个木板篮球架,油漆剥落。村小大门是两扇铁门,银漆斑驳,锈迹点点,中间镶嵌着两颗醒目的红五星,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小村远离都市的繁华与喧嚣,到处弥漫着恬淡与平和。淡青色的炊烟似忸怩含笑的窈窕村姑,袅袅升起;霞光在幽蓝的天幕上涂抹出一片水波般荡漾的绛紫。村小的黄昏深深震撼了我,一种久违的田园亲情与温馨萦绕于胸。
翌日,孩子们围着我问这问那,我被他们透明的纯朴和善良深深感动了,原先“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感伤也荡然无存。
我很快融入孩子们当中。他们野花般芬芳的土话和泥土般憨厚的微笑,给我带来无尽的快乐。面对这群正待雕琢的浑金璞玉,我油然而生责任感与使命感,沉浸在自己的豪迈与悲壮里。
残阳如血,晚霞似锦。小女孩清亮的歌声掠过麦田,撞在校园的那口古钟上;清越的芦笛声在旷野里回荡。圩堤上的芦竹如苍莽的山峦,梧桐树似点燃的蜡烛,水杉林在飒飒声中饱含着成长的喜悦。乡村校园静谧中,透出几分柔情,几分神秘。有时我会蹲在清亮的小河边,取一支竹笛轻轻吹奏《秋湖月夜》《姑苏行》《鹧鸪飞》等笛曲,让那悠悠的笛声随风飘得很远很远,飘进孩子们香甜的睡梦中。
课堂上,我努力以声情并茂的朗读、妙语连珠的讲解、别开生面的提问、精辟警策的点拨,使语文课具有无穷的魅力。读书,奠定了我事业的基础;教学,在提升学生生命品质的同时,也提升着自己的生命品质;研究使自己具备了学术眼光,工作和学习伴随着智慧同行。
秋天更是我收获的季节。瞧,那一篇篇抒情言志的文章,饱蘸着我的心血,扑棱棱飞出书斋,寻找各自栖息的枝头;那一行行志向高远的“小天鹅”,满载着我的祝福,呼啦啦飞出教室,飞向广袤的大地,飞向遥远的天空,留给我明澈的蔚蓝和深切的怀想。
和学生离别的时候,阳光凄清地洒进教室。我拿起心爱的竹笛,吹奏起《歌声与微笑》。孩子们也跟着笛声轻轻哼唱,我分明看见他们清纯的眸子里,有晶莹的泪花在闪烁。
在村小,我如一只小木船,泊在一片宁静的水域里,泊在一首古典诗词里。讲台上,我是一棵苦楝树,为鸣啭的鸟儿舒展一片绿荫。那排列井然的铅字如饱满的稻穗,滋养着成长中的莘莘学子。我深深体味着为人师者的快慰与通达。
在乡村校园里,我静静地撷拾着幸福,撷拾着诗意,撷拾着心灵深处的梦想。我其实就是校园里的那棵躬着腰的苦楝树,就是河边上的一茎筛风弄月、清秀俊逸的芦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