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娅灵 文/图
小朋友说,墨尔多山的石头太沉,沉得差点把今年爬山的念头都压灭了。她说这话时,正趴在车窗上看云。云很轻,轻得像要飘进车里来。八月的榆磨路,车子顺着榆林沟的起伏蜿蜒而上,窗外有从雪山顶上滑下来的风,吹得人眯起眼。
路过那片采过野韭菜的山坡,舌尖忽然泛起一股熟悉的香。那是腊肉与野韭菜在蒸笼里久别重逢的味道——记忆比脚步更快,先到了胃里。再往上,灰白的石头渐渐染上了铁锈红,玛瑙似的散在路边,大大小小,不慌不忙地晒着太阳。我们停车,蹲下来看那些石头,像看一群沉默的老朋友。
行至雅家埂垭口,云层层叠叠地拥过来——厚墩墩、白茸茸地堆在蓝得澄澈的天上,映着远处群山的脊线。垭口旁的海子在雪风里微微颤着,波光细碎,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又像是山在轻轻呼吸。
野马海子的入口就在前方几百米。沿着缓坡往前走,手机指南针显示海拔3915米,呼吸却并不觉急促。越过一道山脊,忽然看见前面散落着许多彩色的小点——是徒步的游客,登山杖点地的声音和急促的呼吸声,轻轻叩着寂静。云在他们的头顶,山在他们脚下,“征服”一词从眼前飘过,觉得它有些重了。
我和孩子大概是被半个多月前墨尔多山的远路和高海拔“洗”过一遍,脚下竟觉轻快,不一会儿便将游客们抛在身后。孩子走在前面轻跳,像一枚被山风拨弄的音符。过了此行最高点,她回头看我,脸上薄薄一层汗,眼里藏着一丝没说出口的得意。我没说话,只听见若有若无的水声从前方传来,叮咚、叮咚,是石缝里渗出来的那种清亮。
泥泞的路上有马蹄踩过的凹痕,我们也不避了,三步并作两步,转过一块大石,海子便整个扑进眼里来——
碧,是第一眼的印象。那种绿,是山影浸在水里、草色融进波里、天光滤过云层之后沉淀下来的绿。
铁皮屋里飘出炸土豆和泡面的香,热腾腾地撩人。等一碗热食下了肚,人才安静下来,坐在海子边慢慢看——山倒在水里,水抱着山的影子,像一对互不惊扰的故人。
云开始往上飘,我们便起身返程。走出一公里多,才遇上那群气喘吁吁上来的游客。孩子这回没再得意地望着我,只是脚步更快了些,下山时她快乐地喊了一声:“这是八步赶蝉!”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到终点时,一看手机,近五公里耗时仅两个多小时。
车发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野马海子还静静地卧在山坳的云里,波澜不惊。它只是在那儿,用一汪碧水,把所有的匆忙和“征服”都洗得温和了。
山不欺人,海不藏野,万物便都温柔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