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CN51-0018 中共甘孜州委机关报·甘孜日报社出版凝聚正能量·传播好声音






2026年09月14日

梅朵的院坝

  ◎本巴错

  正午时分,随着张师傅尾音拖得老长的一声“开饭了!拉索喔……”在院坝里回荡,梅朵连忙放下笔,端着大瓷碗、攥着粮票往食堂跑。不一会儿,一群身穿练功服、手拎饭盒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便挤满了食堂。受面积限制,食堂不提供堂食,大伙儿只能打好饭菜端走。张师傅认真地给大家盛菜,空闲时,还不忘抿一口桌边的江津白酒。

  来自潼南的张师傅,在文工团伙食团一干就是大半辈子。耳濡目染下,他学会了几句藏语,揉进每日的吆喝里,听着格外亲切。

  梅朵打好菜回到家,母亲端出刚炒好的小菜,她摆好碗筷,叫父亲出来吃饭。还没吃上几口,门把手一转,有人端着刚从食堂打好的饭菜径直走进来,顺手从阳台扯了根晾晒好的牛肉干,便坐下边吃边聊。这人姓唐,梅朵叫他唐叔叔,是乐队拉大提琴的,标准的雅江汉子,身高一米八三,在当时的同事中算得上高大挺拔。没过多久,门又开了,楼上的徐叔叔也进来了。徐叔叔是梅朵父母的老师,一口纯正的成都腔,舞蹈、话剧样样在行。

  相比唐叔叔,梅朵更喜欢徐叔叔来家里吃饭。看徐叔叔吃饭是一种享受,他总能将碗里平平无奇的饭菜吃得大快朵颐,再没胃口的人看了也会生出几分食欲。据梅朵观察,徐叔叔吃饭总是从碗中间饭菜垒得最高的地方开始,边吃边情不自禁地发出满足的“哼哼”声。这不是招人烦的吧唧声,而是全然沉浸其中的惬意。中间最高的部分吃完,他便将四周的饭菜往中间拨,三下五除二全扒进嘴里。他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再轻轻端起梅朵妈喝的清茶顺下去,满意地擦擦嘴,便和大家聊起天来。没多久,一个号称“全知道”的卓玛阿姨也来了,活像王熙凤似的,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人还未坐定,梅朵妈就递上碗筷叫她一块吃。她也不推辞,坐下和大家边吃边聊。

  梅朵父亲风趣豪爽,母亲贤良随和,大伙儿都爱来她家吃饭。氛围轻松,满是家的温暖。日子久了,梅朵也觉得,吃饭时要是没个外人串门,全家反倒有些不习惯,再香的饭菜似乎都少了点味道。

  文工团的院子布局规整:中间是青石板铺成的大院坝,围绕院坝的楼房分为前后两圈。后半圈是办公室和排练场,前半圈是一排四层的联排房。一层住着六户人家,除了最右边一户是套二,其余都是套一。据梅朵母亲讲,她出生时,一家人还住在院坝后半圈的一间单人房里。一家三口,加上不时来走亲访友的理塘亲戚,小屋的拥挤可想而知。这段经历梅朵太小,全无记忆。后来搬到这套带餐厅、客厅、卧室和阳台的联排房,虽无独立厕所,于他们而言已是最好的配置。赶上天气好、太阳暖和的时候,家家户户敞开门,搬出椅子坐在走廊上晒太阳、聊天。勤快的主妇抱出自家棉被,搭在走廊栏杆上晒得蓬松软和。夜晚,梅朵枕着这股太阳的暖香,沉入甜甜的梦乡。

  文工团的公共厕所,在梅朵眼里是个可怕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存在。厕所修在一条长过道的转角尽头。过道全封闭,没安灯,大白天看上去也黑压压的。梅朵除非有人陪同,若独自前往,总要在进过道前做一番心理建设,先给自己鼓劲走上几步,可恐惧感总会像潮水般涌来,她只能深吸一口气,快步跑到转角才敢松口气。

  转角处的墙壁由石头砌成,石缝间布满蛛网。梅朵和小伙伴总爱拿根细棍,轻轻触碰蛛丝,嘴里模仿蚊蝇的“嗡嗡”声,逗蜘蛛从石缝里钻出来。哪只笨蜘蛛最先被逗出来,他们便觉得自己很厉害。这可笑的胜负欲,简单而纯粹。

  饭后,梅朵总爱到楼下找张师傅的女儿小敏跳皮筋。张师傅的女儿小敏和她哥坐在家门外,一人端着一碗红苋菜泡饭,紫红色的汤汁把米饭浸得透亮。兄妹俩边吃边玩抓石子。碗里除了红彤彤的米饭,不见菜的影子,可兄妹俩吃得格外香。梅朵问这饭怎么做,兄妹俩故作神秘不说,梅朵也不好意思讨要。回家问母亲,也没问出答案。这碗神奇的红米饭,直到梅朵上高中才弄清做法。入口淡淡的清香,与想象中差了几分,可那诱人的紫红色,留给儿时的梅朵满怀期待。

  有时兄妹俩还捧着碗开水泡饭,下饭菜是几碟红油豆腐乳。他们边吃饭边做作业,手里还拿着刀片刮桌面。那是张四四方方的木桌,桌面被油渍浸润多年,早已看不出本色。兄妹俩就爱没事刮桌面,刮两下,刨一口豆腐乳下泡饭;刮两下,又在本子上写俩字。刮没刮干净不重要,过程看着倒挺解压。梅朵见兄妹俩吃得香,回家也嚷嚷着要吃豆腐乳下开水泡饭。没吃两口,除了寡淡中带点咸味,再无别的滋味,她有些遗憾地放下筷子。可兄妹俩埋头扒饭的模样,总在她脑海里浮现。

  小敏比梅朵大三岁,她哥比梅朵大六岁。她哥因个子矮小,被张师傅唤作“短人”。梅朵一度以为他的名字就叫短人,总叫他“短人哥哥”。或许张师傅是有意这般叫他,老辈人常说,给孩子取个贱名好养活。没曾想这称呼竟成了习惯,他成年后身高也没能过一米六。

  说来也让人心疼,兄妹俩的母亲饱受精神疾病之苦,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她安静得像未出阁的姑娘,坐在床边给两个孩子缝补开裂的书包和衣裤,缝完又忙着做饭。那时梅朵倒不怕她,在院坝公共厕所里碰见,她慈眉善目地冲梅朵一笑,便专心地挤自己裤子上的虱子。糊涂时,梅朵在家都能听到她歇斯底里的吼叫,那声音仿佛要让折多河断流。梅朵仿佛能看到小敏和短人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短人母亲的情况梅朵不得而知,也丝毫不敢向兄妹俩问及。世事无常,没过多久,他们的母亲便离开了人世。终日在清醒与混沌间挣扎撕扯,离开于她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张师傅白天忙着食堂的活,晚上与三五好友喝酒解乏。兄妹俩放学后便和梅朵及院坝里的小伙伴们玩跳房子、滚铁环、吹纸人、捉迷藏……时光如白开水,平淡无味,却能渐渐冲淡生活的苦涩。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指缝间溜走了。

  徐叔叔因工作原因,将远在成都的两个儿子接到了康定。那会儿从成都坐车过来,整整要走两天。大儿子枫枫比梅朵大两岁,长得白白净净,一看就是个爱学习的成都娃。小儿子康康又太小,欺负不得。

  梅朵和院坝里的小伙伴们聚在一处土堆旁,数落着这个省城来的枫枫平日里如何高冷,不理会他们这些康定娃的种种“罪行”,于是大伙商量着给这个成都娃一个下马威。小敏小眼咕噜一转,说:“我们干脆给他挖个陷阱!”大伙儿望向脚下的土堆,会心一笑。说干就干,他们齐力刨开院坝一侧堆放的基建土堆,向下挖开一个能容下一人双腿的坑,再往坑里灌入足以打湿脚背的水,然后找来短树丫支撑坑口,在树丫上盖一层塑料袋,接着轻轻用土将塑料袋覆盖,陷阱便做好了。接下来便是坐等枫哥。

  枫哥如期而至,果然如他们所愿,在土堆旁“马失前蹄”。他们笑得前仰后合,欢乐的笑声,混着文工团演员们的钢琴伴奏和练嗓声,飘向溜溜的跑马山。

  打那以后,枫哥似乎走下了高傲的马背,开始主动融入,与小伙伴们玩丢沙包、翻越院坝矮墙、参加院坝运动会……还学会了分享当时流行的小零食——海椒面。大伙儿舔着手里红扑扑的海椒面,辣得嘴里直吸气,脸蛋红扑扑的,心里也慢慢认可了这个口音里渐渐夹杂起康定话的枫哥。

  电影《霹雳舞》上映后,热潮很快席卷全国,就连高峻的二郎山也没能挡住这股风,它吹进了康定小城。枫哥的弟弟康康,这个在梅朵眼里一向腼腆内向的小不点,似乎变了个人。他常把父亲的大录音机扛到院坝里,放入磁带,按下播放键,动感跳跃的音乐瞬间响彻院坝上空。康康不慌不忙地穿上自以为拉风的牛仔外套,戴上黑色的半指手套,额头上缠一根酷炫的头巾。伴着强劲的节奏,他的身体像通了电流一般,从右手指关节一层一层传递到手臂、肩膀、上身、腰、臀、双腿、脚趾,再从脚趾反向传导上来,到达左手指关节,形成一个闭环。接着,他在青石板地上滑步、转圈、走太空步。院坝里的小迷妹们总会报以最热烈的掌声和欢呼。梅朵也偷偷跟在他身后学跳,此时康康跳得更卖力,也更自信了。

  不久,文工团招收了一批新学员,年龄比梅朵大七八岁。他们在北京舞蹈学校培训四年,学成归来,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院坝里的小伙伴们写完作业,总爱守在练功房门口看他们练功、表演。那些哥哥姐姐舒展的身姿、一颦一笑,满是青春活力,带给小伙伴们美好的憧憬。这群小迷弟小迷妹还曾因各自喜欢的哥哥姐姐发生过节。有的认为这个哥哥帅气,有的认为那个姐姐漂亮,争得面红耳赤,像极了如今的粉丝互掐。梅朵盼着自己快些长大,暗下决心,日后也要像他们一样鲜活明亮。

  后来徐叔叔工作调动,兄弟俩也转回成都读书,彻底告别康定,变回正儿八经的成都娃。小伙伴们满心不舍,却也无能为力。多年后听说兄弟俩在学习上都很争气,先后考入电子科大,毕业后也都找到了不错的工作。梅朵也不甘落后,保送进入直辖市的师范大学,后来考上编制,有了稳定的工作。短人、小敏兄妹也各自成家,离开了文工团院坝。

  院坝里的联排老房,也被一梯两三户、带独立卫生间的新式楼房取代。外人拧开门就能进屋吃饭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家家户户安上了防盗门、防盗窗,当年的热络,也被关在了门外。院坝变小了,变窄了,孩子们都窝在家里上网、玩手机、打游戏。一群小伙伴在院坝里撒欢疯玩、直到大人喊回家吃饭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了。

  时光荏苒,张师傅走了,院坝里再也听不到混着藏语的吆喝声了。梅朵的父亲、唐叔叔也相继走了。院坝里的老辈一个个谢幕。四季轮回,新芽萌发枝头时,枯叶不忍离枝,待风掠过,便随风渐渐飘落。

  文工团正式更名为甘孜州民族歌舞团。当年招收的那批新学员,秉承老一辈的专业精神,让歌舞团蜚声海外。如今他们也光荣退休,将接力棒交到了下一辈文艺工作者手中。

  梅朵有时仍会回到儿时的院坝,通常是在一个阳光斜照的午后。在那里,离去的人都还在,一切都是那么熟悉、温暖。她踩着青石板,推开那扇未曾上锁的门,撞见满院坝的人间烟火。她情愿裹在这暖意里,久久不愿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