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泽央 文/图
今年七十岁的李良文，温和儒雅，话不多。可只要谈起音乐，他眼里就始终闪动着光亮。
李良文这一生的职业履历，通篇都写满了人间烟火气：做过皮匠、泥水匠、篾匠，修过车，当过门卫，开过早餐店。大半辈子都在靠体力营生，没人能想到，这位只有小学学历的普通劳动者，竟无师自通学会了十多种乐器，尤其一手小提琴拉得流畅饱满，直追专业水准。更让人惊叹的是，他手里的小提琴，都是自己亲手做出来的。
在旁人眼里堪称“传奇”的跨界人生，李良文自己却认为，这不过是源于心底的热爱罢了。“音乐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梦，而是一束光，不仅照亮了我的人生旅途，给予前行的鼓舞，更赠予我一生快乐、力量、幸福与自信！”李良文说。
A海棠花下，音乐在少年心底生了根
“云儿在空中飘，鱼儿在水中游……”伴随着轻声吟唱，李良文说这是他人生中学会的第一首歌，至今记忆犹新。
李良文出身寒微，幼年时，四个小孩和父母挤在两间平房里，母亲身体孱弱，家中生计主要靠父亲做药材生意和上山砍柴维持。可就在这样紧巴巴的日子里，屋里却时常飘出阵阵歌声——那是李良文的父亲趁着闲暇教孩子们唱《渔光曲》，慢悠悠的调子落在小屋里，成了贫寒日子里最温柔的点缀。
李良文的父亲是重庆璧山县人，年轻时为了生计来到康定，并在这里扎下根。父亲不仅喜欢唱歌，还喜欢看书，他时常从外面带书回家，比如《海底两万里》《八十天环游地球》这类凡尔纳的全套科幻书，这些书打开了小良文对世界的好奇，也让这个在贫寒里长大的孩子，始终怀揣一份对美好事物的向往。
父亲是李良文最早的音乐启蒙，而真正让他萌生“一定要学琴”的念头，缘于一次去舅舅家的经历。思绪飘回他十岁那年的夏天，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去舅舅家玩，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一阵悠扬的琴声飘了出来。他轻轻推开舅舅家的院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院开得正盛的海棠花，花丛边的椅子上坐着个人，怀里抱着一架手风琴，随着他双手一拉一合，琴声就像山间流淌的溪水一般婉转灵动，一下子撞进了李良文年少的心里，而平日里一身尘土，跟着马队风里来雨里去驮货的舅舅和几个年轻人，此刻都换上了干净洁白的衬衣，平时凌乱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他们或站或坐，松弛自然地迎合，轻轻吟唱。那是李良文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音乐的魅力，原来声音能编织出这么动人的画面，能让心里生出暖洋洋的欢喜。
从那以后，满院海棠和流水似的琴声萦绕在他脑海，再也散不去。刻在骨子里想学音乐的执念，就这样埋下了种子，只是那时家里条件困难，这份执着只能悄藏心底，成了他少年时最珍贵的念想。
谁曾想到，在他十四岁那年，这个念想居然成真了。同学家要出售一把小提琴，他便偷偷拿了父亲的五十元钱把琴买了下来。当他惴惴不安地回到家时，父亲并没有责骂他，只是让他拉下琴来听听，听完，父亲说了声：“这声音瓮声瓮气，像人感冒了似的。”得到父亲默许的李良文高兴得整宿没睡，这把音色粗糙的“感冒瓮音”的小提琴，自此成了他最珍视的宝贝。
那时候买不起乐谱，也请不起老师，他就凭着耳朵听，对着收音机里的调子一点点摸索，把不成调的片段拉得连贯起来。“那时拉的琴声像拉锯很难听，怕影响邻居，我便时常到河边或山上去练习。”想起当年场景，李良文还是有点害羞。
命运的偏爱，总在不经意间到来。1972年，16岁的李良文到康定烤胶社（康定民族制革厂前身）参加工作。工作之余，他便在简陋的工棚里拉琴。有天，厂里来了两位翻瓦师傅，其中一位叫谭永康的，恰好也是拉了多年小提琴的爱好者。听到李良文的琴声后，他主动指点了几处运弓和按弦的手法，李良文当即拜了师。在谭永康的悉心指导下，他此前全靠自己摸索的琴技，终于有了章法，进步明显。后来，他又经人引荐，拜入州歌舞团首席小提琴手登真的门下，系统学习演奏技法。同时，因为热爱音乐，他结识了一大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大家常常聚在一起，交流练琴的心得，分享新学的曲子。1976年，康定县成立农村文艺宣传队，会拉小提琴的李良文被选中，跟着队伍走村入户演出，正式开启了和音乐相伴的文艺旅程。此时，少年时那个藏在海棠花下的朦胧梦，终于从遥不可及的念想，一步步变成了李良文脚下实实在在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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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学苦练，把“不可能”拉成最美的旋律
旁人总好奇，一个从没受过专业科班训练、大半辈子都在体力行当里打转的普通人，怎么可能跟着县里组织的文艺队走遍山乡完成数十场慰问演出，并一路走上全州各类文艺表演的舞台，甚至还站上了建州70周年、玉树州30周年州庆的大型活动现场？面对这样的疑问，李良文的回答简单干脆，只有四个字：勤学苦练。
在李良文和小提琴相伴的几十年里，每天挤出三四个小时练琴是雷打不动的习惯。为了找老师指导琴技，他曾骑着自行车赶两公里的夜路，回来时被一头小牛犊般大的藏獒追得摔进路边的水沟里。最忙的那段日子，为了撑起一家人的生计，他一天要打五份工，可他总能见缝插针在劳作的间隙拉上十几分钟……有件练琴时的趣事，至今都让他难忘。有一次他在家里练琴，房里突然窜进来四只老鼠，听到他的琴声，竟齐刷刷停在房角不走了，其中一只还跟节奏原地打起了转。直到琴声结束，四只小老鼠才一溜烟钻进门缝没了影。老朋友们得知这件事后，笑着打趣他：“你这琴天天练的，连老鼠都听习惯了不害怕。”
这份旁人眼里近乎执拗的坚持，最终换来了看得见的回响。他的演奏渐渐得到了不少业内专家的认可，也因此得到了不少演出邀约。李良文至今清晰记得自己第一次登台演出的场景：在康定大礼堂和十多位乐手合奏小提琴曲《走大寨之路》，当时台下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人。站在台上的李良文手心全是汗，整个人绷得僵直，直到台下掌声响起，他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拉完整曲的。
真正让他的演奏技艺完成一次跃升的，是1980年的玉树州30周年州庆演出。因需要大量演奏人员，玉树州歌舞团专程到甘孜州借调乐手，李良文和另外两位乐手被选中。这一去就是八个多月的集中排练与演出，和一众专业演奏家朝夕相处、同台磨合，他对旋律的理解也彻底上了一个台阶。等到活动落幕时，那个第一次登台会紧张到全身僵硬的普通工人，已经能稳稳站在大型舞台上，拉出饱满又从容的琴声。
“白天做皮鞋，晚上拉小提琴，两种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一次新年演出结束后，时任州歌舞团负责人便巴看着眼前白天务工谋生、夜晚执弓逐乐的李良文，满心感慨地发问。李良文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可这份横跨烟火与艺术的拉扯，他自己心里最清楚。“我只不过是想把每件事都认真做好。”李良文的话言简意赅。无论是为生活奔波劳作，还是为热爱潜心深耕，他始终全力以赴，不负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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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人执手，雕琢十一把逐梦琴
“2006年至今，我亲手做出了十一把小提琴。”聊起制琴的经历，李良文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自豪。他给自己亲手打造的第一把小提琴命名为“诗意”，缘由简单又浪漫——因深爱邓丽君的歌，便在这把琴上寄托了他半生的诗意与执念。
肯钻善研、心灵手巧，是街坊们对李良文最深刻的印象，这份天赋自他年少就已显现。十岁时，他编织的簸箕是整条街上最周正结实的，每次合作社上门收购，他做的簸箕永远被码在最上面，是公认的一等品；1984年他在康定城做皮鞋售卖，由于设计的款式新颖，质量过硬，一直供不应求，尤其是他制作的舞蹈藏靴，成了全州各县文艺汇演时演出团体争相订购的抢手货；1998年他转行做起三轮车修理，从没系统学过汽修技术的他，靠着请教老师傅、自学专业修理技术，没几个月就练出了过硬手艺，“车子开过来时，我听听发动机的声响，就知道毛病出在哪儿。”回忆往事，李良文依旧底气十足。这些在不同行当里练出的手艺，最终成就了他的制琴之路。
李良文素来热爱读书，喜欢钻研新事物。2006年，他在成都的书店里偶然翻到一本小提琴制作的专业书籍，攒了几十年的念头瞬间落了地——他要亲手做一把属于自己的小提琴。没有现成的图纸参考，没有专业制琴师当面指点，他就靠着书里的原理，结合自己几十年拉琴磨出的手感慢慢摸索。琴弓、琴板的木料都得精心挑选，找不到合适的木料，他就四处打听，跑到山里找存放了几十年的旧木料；制琴时，刨板、打磨、上漆、修琴码，每一个细节，他都精益求精，反复打磨。当第一把琴做出来奏响第一个音符时，声音清亮饱满，李良文满心欢喜，比做成什么大事都痛快。
从那之后，练琴、工作之余，他就琢磨着做琴。为精进制琴技艺，2016年，李良文专程前往有“中国小提琴之乡”美誉的江苏泰兴溪桥镇学习。这座小镇虽不大，但有2万人从事小提琴制作相关行业，是全球最大的小提琴生产基地。在那里他拜了一位50多岁的制琴老师傅学习制琴。学成归来后制作的小提琴音色醇厚通透，获得众多专业乐手的高度认可，其中两把还被人买走。
对李良文来说，做琴拉琴，从来不是为了出名获利，而是打心底里喜欢。就像他给自己那十一把琴分别取的名字：一片落叶、恰似你的温柔、何日君再来……每个名字，都是他把日子过成诗的见证。
凭着不懈探索，他还自学掌握马头琴、手风琴、萨克斯、吉他、二胡、长号等十余种器乐演奏，多才多艺的背后，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坚持与热爱。
深耕艺路，薪火相传。多年来，李良文始终热心音乐普及与人才培育，累计教导二十余名音乐学子。在他的言传身教、潜移默化之下，家人大都投身音乐领域，两个女儿与侄女深耕音乐教育、艺术培训行业，接续传递艺术温度。让他倍感欣慰的是，在他的悉心指导下，两个侄孙今年成功考入四川音乐学院附中，让这份扎根烟火、向阳而生的艺术热爱代代延续。
在康定城新市前街的老巷子里，如今依旧时常能听见李良文拉起的琴声。琴声漫过老巷的石板路，就像一条永远走不完的音乐之路，风一吹，便有新的旋律从巷口悠悠飘出来。
采访手记：
烟火谋生 艺术养心
走近李良文，最动人的感触，是平凡烟火与诗意热爱最温柔的相逢。李良文微信名为“青㭎”，他说这是外婆给他取的小名，其意是希望他像父亲砍的青㭎柴一样，坚韧挺拔，踏实生长。而这也成为了李良文一生践行的追求。
七十载人生，大半辈子与粗粝生活交手。皮匠、泥水匠、修车工、小店店主，多重体力劳作的身份，填满了他为生计奔波的日常。没有专业师承，没有优渥条件，仅有小学学历的他，却凭着纯粹的热爱，在烟火缝隙中深耕音乐，自学十余种乐器，亲手雕琢十余把小提琴，把寻常日子活出了传奇模样。
从海棠花下一场琴声悸动里埋下梦想，到数十年日夜坚持勤学苦练，李良文的音乐之路从无捷径。谋生的双手饱经风霜，握琴的双手温柔坚定，他在一地琐碎中守住本心，在万般辛劳中奔赴热爱，用“把每一件事都认真做好”的质朴匠心，打破了平凡与热爱的边界。
艺术从不止于殿堂，亦可扎根市井烟火。于李良文而言，音乐不是追名逐利的工具，而是治愈人生、滋养岁月的一束光。半生劳作养家，半生逐乐修身，他以一生坚守告诉我们：心怀热爱、步履不停，普通人也能把烟火人生谱写成最动人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