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新会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李白诗中的江南三月，草长莺飞，最是迷人。白玉隐与雒青梅却反其道而行之，在这烟柳时节一路北上，来到了漆水河畔的武功县。
白玉隐本是江南一家丝绸厂的首席设计师。经济转型之际，丝绸厂效益下滑，丈夫停薪留职，远渡重洋经商。她独钟爱丝绸，不忍弃老本行，遂应聘至丝绸研究所，现为高级研究员。
二十三 白娘子
近年来，国家提出“一带一路”倡议，出台系列优惠政策，共建国家合作日益深入，许多企业抢抓商机，大力拓展海外市场。G集团便是积极寻求合作的国际企业之一，其董事长更是一位中国迷。一次会谈中，他提及大英博物馆收藏的《璇玑图》，以及美国某博物馆珍藏的“苏蕙人物故事”长卷，不胜向往。中方敏锐地意识到这一话题的文化价值，郑重承诺：“古人一千多年前能够创造的东西，我们今天一定能织造出来。”董事长闻言，渴盼一睹传说中的《璇玑图》真容。双方当即商议，决定启动复原工程。
中国方面迅即组织力量研发织造。丝绸界皆知，《璇玑图》精妙绝伦，复原难度极大。诸多资深设计师虽兴致勃勃，终因“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而逡巡不前。要在八寸见方的锦上织出八百四十一字，几近天方夜谭。据考，东晋十六国时期一尺约合今二十四点五厘米，八寸即十九点六厘米，与今之书籍相仿；唐尺一尺约合今三十厘米，八寸则为二十四厘米。即便以唐制计，在边长二十四厘米的正方形内织入八百四十一字，以今日纺织水平亦属不易，况乎苏蕙所处时代，几无科研工具可资利用。
苏杭自古为丝绸业重镇，中方遂召集国内外专家于杭州召开论证会。会上众说纷纭：有专家认为武则天序中“纵横八寸，题诗二百余首”之“八寸”当为“一尺八寸”之误；亦有学者推测，旧时农村妇女所用老布尺尺码较大，今之市尺仅当其七寸，土布口面恰为一老布尺宽，即今一尺四寸。自秦始皇统一度量衡后，历代少有变更，故可推知东晋时期织锦口面多为一尺四寸。苏蕙所用当为日常织机，诗中“八寸见方”或指有文字部分为老布尺八寸，边缘留一寸空白，亦合审美之理。更有论者提出图上文字或为绣制，非织就；亦有计算机专家认为《璇玑图》乃文字魔方，即便现代计算机亦难以完全复原……莫衷一是。最终，这项重任落在了白玉隐及其团队肩上。
接受，还是推辞？“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经慎重考虑，白玉隐团队毅然接下了这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接手伊始，白玉隐即召集团队，号召分工协作，精诚团结，务必使失传多年的《璇玑图》织锦技艺重现人间。雒青梅除参与织造外，另负责制作电子版《璇玑图》。几位年轻成员信誓旦旦，誓保质量。前期工作就绪后，白玉隐与雒青梅踏上漫漫征程。她们从丝绸之路起点长安出发，一路西行，来到漆水河畔的武功县。
武功县文化馆工作人员游冠勇受研究所之托协助寻访。临行前，所长曾叮嘱白玉隐：“找到了游冠勇，就等于找到了一座古代博物馆。”果然，这位看似平凡的馆员，对地方史乘稔熟于心。数日来，他带她们漫步漆水河畔，探访苏蕙出生地苏坊村，讲述前朝旧事。白玉隐对其博学佩服不已，再不与之争短长；雒青梅更是暗生倾慕。
游冠勇为她们打开了一扇历史之门，使她们得以无障碍地回溯至动荡不安的永嘉之乱时代。
永嘉之乱，堪称中华文明史上至暗一页。所谓“五胡”，乃匈奴、鲜卑、羯、羌、氐等北方游牧部族之统称，实则西晋末年入据中原的游牧民族远非此数。彼时，塞外诸族趁西晋八王之乱、国力衰微之际，陆续建立数十个强弱不等的政权，其中影响深远者史称“五胡十六国”，历时百余年。战乱频仍，中原士民为避祸乱，大规模由黄河流域南迁长江流域，司马睿于建康建立东晋，史称“衣冠南渡”。东晋建立后，南方经济渐趋发展，南方各族与中原汉族的文化经济融合亦随之深化。永嘉之乱使中原文明遭遇严重危机，神州陆沉，几近分崩。直至隋文帝杨坚一统天下，建立隋朝，方结束近三百年的分裂动乱。
乱世出英雄，乱世亦出才女。魏晋时期为后世称道的几位才女，个个光彩照人：蔡文姬记忆力超群，默写古书，保存典籍功在千秋；又善诗词歌赋，将流离遭际书为《胡笳十八拍》，至今传诵不息。苏蕙以回文锦独步千古，纺织技巧出神入化，《璇玑图》莹心耀目，谱写了一曲古代女子捍卫纯真爱情的千古绝唱。咏絮才女谢道韫出身名门，品位高雅，最擅清谈，所遇非人，却神情散朗，大有林下之风。她们皆是白玉隐与雒青梅心中敬慕的楷模。能接到与苏蕙相关的任务，二人深感荣幸。苏蕙仿佛一块磁石，深深吸引着她们。时隔千年，远古的才女，你可听得见今人颤抖的心声？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动身前，白玉隐反复吟哦这首古老的诗篇。雒青梅亦满怀期待，却也理智地告诫自己不可抱过高期望。
令人欣慰的是，游冠勇引她们来到苏蕙故乡，望夫石、浣纱池、织锦台一一呈现在眼前。她们仿佛真切地触摸到了历史的温度——苏蕙，一时是追求婚姻自由、聪慧可人的回文诗人；一时是勤劳善良、心灵手巧的织锦能手；一时是身处乱世、命运多舛的民间女子；一时又是绝世独立、敢爱敢恨的奇女子。白玉隐至此深信：高手在民间，组织的力量确非虚言。
这座古老而神奇的小城令二人深深着迷。她们日日随游冠勇四处奔走，不知疲倦。游冠勇原以为这两位江南女子看似柔弱，言语婉转如莺啼，未料行事竟如此干脆利索、任劳任怨。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他亦被二人的敬业精神深深感动。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游冠勇日日陪同两位女学者寻访古迹，很快成了小城的一景。有好事者每日清晨守候在宾馆门口，只为睹其风采。白玉隐与雒青梅虽见过世面，却也招架不住这般明目张胆的窥探。更令她们苦不堪言的是，连日来宾馆打扰电话不断。回到房间，二人便拉紧窗帘，拔掉电话线，与外界暂绝联系。
即便如此，“白娘子”“小青”的称呼还是传入了她们耳中。太有想象力了——白玉隐、雒青梅，恰如《白蛇传》中的白素贞与小青。只是不知许仙、法海何在？既然藏不住，不如敞亮面对。游冠勇笑曰：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白玉隐温婉雅致，举止间确有几分白娘子神韵；雒青梅活泼爽利，爱说爱笑，敢作敢当，亦与小青有几分神似。游冠勇遂也戏称她们为“白娘子”“小青”。
（原文由陕西师范出版总社2019年4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