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占勇
真相
“爸爸，妈妈，你们咋才来接我啊！”
四岁的小女孩就像一只呼扇着翅膀的小燕子，从窗台那儿快速地奔向炕沿儿，一下子扑到了男人的怀里！
女孩的奶奶见此情景，一个劲儿地抹眼泪，她看见，那男人和女人，也是泪流满面。
男人紧紧抱着孩子说：“我的好女儿，这就接你回家，接你回家，再也不分开了！”
一家三口，出了门。
“跟奶奶再见吧，姑娘。”男人说。
女孩儿从男人肩头探过身子，轻轻地吻了一下奶奶满是核桃纹的脸颊，黑黑的眼睛里溢出晶莹的泪花：“奶奶，我会回来看你的……”
奶奶别过脸去，向女孩儿挥了挥手：“走吧，走吧。想我了就回来看看……”
奶奶似乎不放心，偷偷地拉了一下女人的衣角，走到一边：“你们可要好好养活这个孩子啊，当年我在医院门口捡到时，像个小猫……”
“我们知道，您就放心吧，不是跟您多次说过吗？我们会像疼自己亲生的一样疼她的。”
“就是这样，”女人合上了书本，“这个孩子，就是你，这是你爸爸写的一篇小说。”望着刚刚为救人去世的丈夫遗照，女人又一次流下泪来：“我想，是该告诉你真相的时候了。你已经13岁了。”
“爸爸！”女孩面对父亲的遗像，流着泪跪了下去。
“妈妈，我会照顾你一辈子！”女孩紧紧搂住妈妈，泣不成声……
相见
傍晚吃饭时，毫无征兆地，我与你相见了，你面色苍白、丑陋，已经苟延残喘，我们面对面，竟是“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了。
我俩都知道，我们的关系是那样亲密，我们形影不离，可始终没这么近距离地面对面相遇过。我们都知道，我们面对面见面的时候，也就是你即将死亡的时候，也是我走向衰老的时候。
外面的风在呼啸着，屋子里暖气也是半死不活，我的心也在发冷，看着你苟延残喘无能为力，哀伤的情绪，像海水般蔓延开来……
“主人……再见了，不能再伺候你了……”你发出最后的悲鸣。
“别叫我主人，我们是兄弟啊……”我的泪水滚滚而下。
我很后悔，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几乎是从我出生就伴随着我，可我，从没注意你的存在，没更多地保护过你，爱惜过你。可你，总是那么无怨无悔地为我服务，直到身染重病，甚至腿脚老化残缺，也是从无怨言。
你走了，我才知道你的重要！你走了，才让我凄惶地感觉到，我老了……
这都是命，谁也逃脱不了……
“老头子，快看！你的孙子长出牙来了！”
我赶忙抱起孙子，轻轻地拨开鲜嫩的嘴唇，就看见那颗米粒大小的嫩芽，像白玉般……
我的那颗老牙，我的兄弟，你灰色的面容更加委顿，那抹灰色的暗光也渐渐淡去，我知道，你走了……
1938年的月饼
“咕隆隆，咕隆隆，我是月饼精，咕隆隆，咕隆隆，我是月饼精……”
“小，小，快听听，谁在唱歌啊？”
“没有啊，妈，你睡毛楞了吧。”小揉揉眼睛，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你听啊，你听啊，小。好像是炕头墙旮旯那个洞里。”
娘俩点燃煤油灯，小端着，小火苗突突地跳，娘俩的心也突突地跳。
娘伸出手，小心地伸进墙洞里，抽出手来时，就见黑瘦的掌心里，躺着一个手绢包，层层打开，是一块月饼！
杏儿！
娘哭了：“杏儿啊……”
中秋了，战乱的年代，没钱，也没心思过节。娘狠狠心，还是买回两块月饼。那月饼不知在商店放了多长时间了，有些走油，有些硬。
晚上，娘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包，那灰色的纸已被月饼油得黑汪汪的，散发出阵阵清香。
小三两口就吃了下去，还没真切地感觉到是啥味道呢。
杏儿不舍得吃，“妈，你尝一口吧。”
“妈不吃，杏乖啊。”
杏儿在被窝里偷偷地闻一下，又闻一下。
月光，透过窗纸，洒了进来，一片银白。
半夜里，正睡得香。
“快起来啊，鬼子来啦……”村里有人喊。
已经习惯了，大家迅速穿好衣裳就往外跑。
天空，响起飞机的轰鸣，地上，炸弹飞溅！
“杏儿！杏儿啊……”
娘端详着这块月饼，只是被咬了一小口，那牙痕上，还有一绺血丝……
“杏儿啊，可怜的杏儿……”娘的泪又流下来了。
女孩儿
男人很纠结，双手搅在一起，出了汗。
“大哥，不是说好了吗？不是想变卦吧？”来客笑了。
两人中间，一个小圆桌，俩茶杯，水都凉了。
“你嫂子……她，不是太愿意……”
“这个家，你不是做主吗？我们一定会对孩子好，你们可以随时打听孩子在我家生活的情况。”
四岁的女孩儿多多，从里屋走出来，趔趄着身子，脚步显得慌张。孩子幽怨地瞅了父亲一眼，进了厨房。
男人心里痛了一下，又一下。
抚养孩子四年，哪里舍得送呢？可是，女孩来了一年多，多年不孕的老婆竟给他生了个胖小子！家里实在是困难……
屋里静得很，一根针落地也能听得见。
来客打破平静：“别犹豫了，男人嘛，说话算话！”
男人咬了一下牙，狠声说道：“唉，好吧，就这么定了！”
这时，就听厨房传来“砰——哗啦”的响声！
两人来到厨房，就见女孩儿傻傻地站在洗碗池边，污水洒了一地，水泥台子上摞着几只洗好的盘碗儿，一只盘子碎在脚下。
“爸爸，别送我……”女孩儿的声音如蚊子般轻……
“我不送了，不送了！”男人把头一扭，把手一挥：“兄弟，对不住……”